胤䄉抱着弘暄在炕边站了好一阵子,姿势是林若白刚教的那个,左手托臀右手护颈,标准得像刚通过考核的实习生。
弘暄不哭了,但也没笑,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头顶这张陌生的大脸,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才出生七天的婴儿。
胤䄉被他盯得有点发毛。
“这小子怎么老看我?是不是爷脸上有东西?”
他扭头去问林若白,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不少,大概是怕再把孩子吵哭,但那个音量放在正常人嘴里依然算得上中气十足。
林若白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体,标准的嫡福晋站姿。
“没有东西,他在认人。”
“认人?”胤䄉低头看了看弘暄,弘暄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画面实在有点好笑。
弘暄的脑海频道嘀嘀咕咕地又开始了。
“这个大人的脸好大。”
“鼻子也好大,眼睛也好大,什么都大。”
“但是离得近了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眉毛很粗,胡茬扎扎的,跟嬷嬷不一样,跟额娘也不一样,是一种新的品种。”
弘暄:( º﹃º)
林若白听着这段“新品种鉴定报告”,嘴角抽了一下,连忙端起茶杯掩饰。
胤䄉在那边别扭了好一会儿,忽然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开口说什么正经话。
他瞥了林若白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灯盏上,声线有点不太自然的硬。
“福晋,你恢复得不错?”
“多谢爷挂心,确实养回来了一些。”
“太医来信说你底子弱,产后要好生调养,本爷在外头还以为你这会儿……”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话尾含混地散在了空气里。
林若白接过了这个话茬,语气平平的,不急不慢。
“爷以为我还跟从前一样?”
胤䄉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他记忆里的嫡福晋,安安静静缩在正院里,请安的时候规规矩矩行礼,平里多说三个字都脸红,有时候他在堂上坐着跟管事议事,她就在屏风后头站着等散了才走,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但今天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眼神清亮,说话不卑不亢,教他抱孩子的时候,手按在他手背上,稳得像在给底下人派差。
哪儿像生完孩子虚弱的样子,分明是脱胎换骨了。
胤䄉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话要是换个皇子来说,大概率是“你变了”三个字加一个探究的眼神。
但十爷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人。
他只是闷声“嗯”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问了一句大实话。
“那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若白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半息。
她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原主沉默寡言了二十年,她穿过来七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要是一点铺垫都不给,就算十爷再粗线条也迟早会起疑心。
她放下茶杯,目光很自然地落在炕上的弘暄身上。
“大概是做了额娘吧。”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心里有了牵挂,人就不一样了。”
胤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怀里的弘暄。
小东西正好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小舌头卷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满足的姿态把脑袋往他臂弯里蹭了蹭。
那又短又软的胎发蹭过他小臂内侧的皮肤,痒痒的,酥酥的。
胤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刚进门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嗯,有牵挂了,是该不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弘暄的金色光晕在这份安静里缓缓地亮着,铺满了他整张小脸,像一颗被人捧在掌心里的暖灯笼。
他的频道又冒出声音来了,这回不是吐槽,声音很小很小的,带着一点婴儿特有的迟疑和试探。
“这个大人的声音……”
“刚才很吵,现在不吵了。”
“现在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被子盖在身上那种感觉。”
“暖暖的。”
弘暄的小眼睛从半阖的缝隙里看了看头顶的大脸,又看了看远处的林若白,小嘴巴嘟了嘟。
“阿玛?”
“这个就是阿玛吗?”
光晕亮了一层,从金色里透出了一圈淡淡的橘。
橘色。
温暖。
林若白的心被那一圈橘色轻轻揉了一下。
她走到炕边,伸手把十爷那只僵在弘暄身侧不知往哪儿搁的右手轻轻牵了过来,引着他的指背贴到了弘暄的小脸蛋旁边。
指腹粗糙,虎口带茧,但温度是热的。
弘暄感觉到了那团热度凑过来,脸蛋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蹭了蹭。
软绵绵的小脸贴着粗粝的指节,来来地蹭了两下,像一颗刚出锅的小汤圆滚在砂纸上。
胤䄉:( °᷄ ᷅°᷅ )
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了一条硬直的弧,但眼眶的边缘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没眨眼,像是怕眨一下这个画面就碎了。
弘暄蹭完了,心满意足地砸了砸嘴巴,光晕里的橘色又浓了一分。
“嗯,手手硬硬的,但是热热的。”
“跟额娘不一样的热,额娘是绸子的热,这个是石头的热。”
“石头也挺好的。”
“阿玛。”
林若白的指尖还搭在胤䄉的手腕上,感觉到那粗壮的脉搏跳得有点乱了。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收回了手,退后了半步。
胤䄉的视线在弘暄的脸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极快,像在赶一只蚊子。
“风沙迷眼了。”
他嗓子哑了一点。
“关外风大,吹了两个月,还没缓过来。”
翠竹在门口把脸埋进了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春杏站在另一侧,两只手攥成拳头顶在嘴上,牙齿咬着指节,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
春杏:( ˃̶̤́꒳ ˂̶̤̀ )
关外的风沙,十月底吹到正院里来迷眼睛。
爷您编瞎话的水平跟您的抱娃手法一样,有待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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