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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扇门合上之后,路衍的骨头安静了五年。

五年里,路大有再没有进过青莽山深处。他只在断魂崖这边转——采药,砍柴,下套子逮野兔。崖那边的脚步声、石头里的光、合拢的洞口,他不提,路陈氏也不问。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把那件事埋进土里,踩实了,在上面继续过子。

只是路大有偶尔会在夜里忽然醒过来。不是做噩梦——就是醒了,睁开眼,听着青莽山的方向。听一会儿,又闭上眼。路衍知道他听不见什么。那扇门合上之后,连气运五十的骨头都感知不到任何动静了。但他自己也在听。不是听脚步声,是听那弦还在不在。还在。很弱,像一蛛丝埋在土里,不拨不动,但它在那儿。

五年里,柳河村死了三个人。赵大家的媳妇死于难产,孩子也没留住。孙婶去接的生,从赵大家出来以后,在村路上站了很久。那年冬天,村北的孙老头上山砍柴,一脚踩空,滚下坡,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已经硬了。第三个人是赵大户。不是死,是搬走了。他在大衍城买了一座宅子,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比柳河村的青砖瓦房气派得多。搬走那天,雇了三辆牛车,把家当一件一件往上搬。赵大户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新做的绸面棉袍,袖口露出的手腕白得像发好的面团。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没人说话。

路大有也站在人群里。赵大户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有。”赵大户说。路大有看着他。“那十亩地,你想要的话,二十两。”

二十两。买断,不是租。那十亩坡地从路大有爷爷那辈就在种,种了三代,每一代都给赵家交六成地租。交了三代,地还是赵家的。现在赵家要搬走了,地不要了,卖给路家,二十两。路大有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口磨得发白。

“我凑凑。”他说。

赵大有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牛车。三辆牛车轱辘轱辘驶过村路,碾起一溜尘土。芦花母鸡被尘土呛得打了个喷嚏,甩甩头,踱开了。路大有蹲下来,从腰间摸出烟袋。烟丝是碎末,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星子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路大有把床底的陶罐掏出来,把里面的铜纹钱和碎银子倒在桌上。油灯底下,他一文一文地数。数了三遍。四两七钱。五年,还是四两七钱。不是没攒下——是攒了又花了。路陈氏那年冬天咳了一个月,抓了七副药。路衍两岁那年发过一次烧,连夜背到大衍城找郎中,诊金加药钱,二两银子没了。钱就是这样,攒的时候比蜗牛爬还慢,花的时候比水淌还快。

路衍五岁了。

五岁的路衍已经能跑能跳。柳河村的孩子都是散养的,大人下地,孩子就在村路上疯跑。他不跑。他蹲在院子里,看芦花母鸡刨食。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芦花母鸡的爪子刨开碎石,露出底下湿润的土,土里有蚯蚓、小虫子、草。它啄起来,仰头吞下去。

路衍看的不是鸡。是土。碎石下面那层土,和坡地上的土不一样——颜色更深,捏在手里有气,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腥甜味。不是土本身的味道,是土里混了什么。他问过路大有。路大有说那是“山气”。青莽山的山气,顺着地下水脉渗过来的,从断魂崖那边。

断魂崖那边。路衍记住了。

五岁这年的秋天,孙婶又来了。她老了很多。驼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只能仰着脖子看路。头发全白了,用一木簪子别在脑后,簪子磨得发亮。她在路衍家院门口站住,没有进来。

“路大有。”她叫了一声。

路大有从屋里出来。孙婶拢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手掌摊开。掌心里搁着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颜色发青,边缘有细密的齿纹,方孔四周的铭文不是“某某通宝”,是路衍看不懂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蜷着的蛇。

“这是啥?”路大有问。

“马仙师落下的。”孙婶说。马仙师,每年开春来收灵谷的那个练气二层修士。今年惊蛰他没来。村里人等了他三天,灵谷堆在赵大户旧宅的屋檐下,用油布盖着,没人收。后来才知道,他死在了路上。不是被的,是旧伤复发。他在修仙界混了大半辈子,练气二层,无门无派,靠收售灵材赚点差价糊口。死的时候身边没人,身上的东西被路人捡走了,只有这枚铜钱从指缝里漏出来,滚进了路边的草丛。

孙婶去大衍城赶集的时候听说的。她沿着官道往回走,走了十几里,在草丛里找到了这枚铜钱。

“给我啥?”路大有问。

“不是给你的。”孙婶说。她的目光越过路大有,落在蹲在院子里看鸡的衍身上。“是给他的。”

路大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枚铜钱。铜钱入手的时候,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凉的。不是金属正常的凉,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凉。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的铭文更密,像一片缩小的蛛网。

“这东西……”他没说下去。

“马仙师练气二层。”孙婶说。“他全部的本事,都是这枚铜钱教的。”

路衍蹲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们,看着芦花母鸡刨土。但他的脖子是僵的。那枚铜钱——气运五十在他骨头里微微发烫。不是危险,是机缘。五年了,机缘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路大有把铜钱收起来了。没有放进陶罐里。他找了麻绳,从铜钱的方孔里穿过去,系了个结,挂在了路衍的脖子上。铜钱贴着口,凉意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

“别弄丢了。”路大有没有说这是什么东西,没有说怎么用,就这四个字。

路衍把那枚铜钱攥在掌心里。凉的。马仙师的铜钱,练气二层全部的本事。他不知道怎么用。但铜钱贴着口的那块皮肤,慢慢不凉了。开始发温,然后发热,像一枚小小的炭火,隔着皮肤,隔着肋骨,往心脏的方向一点一点渗。

那天夜里,路衍第一次做了一个不是梦的梦。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什么都没有。然后文字出现了。不是青铜书那种端正、冷硬、从骨片深处渗出来的字。是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人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他眼前。

“引气诀。”三个字在虚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散开,重组成新的文字。“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意守丹田,感应身周灵气……”

后面断了。不是写完了,是断了。像一封信写到一半,写信的人忽然放下了笔。路衍站在那片虚空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马仙师的全部本事,就是这半篇《引气诀》。练气二层。无门无派。靠这半篇残缺的入门口诀,修到了练气二层,然后在官道上旧伤复发,死在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路衍睁开眼睛。屋顶是茅草,被烟熏黑的竹条,墙角那只灰褐色的蜘蛛。芦花母鸡在院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路陈氏在灶间生火,柴火受了,烟从门缝里钻进来。铜钱贴着他的口,温的。他攥着它。杂灵。四系混杂,修炼速度比天灵慢十倍不止。但有半篇《引气诀》总比没有强。路衍闭上眼睛,开始感应身周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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