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面试那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用黑色的细发卡别在耳后。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温和平静的气质。
“陈女士之前在哪家做?”我妻子翻着她的简历问。
“在城南的锦绣花园做了三年,那家的小孩上初中住校了,不需要保姆了。”她回答的时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问话的人,目光温和但不躲闪。
“为什么不在那家继续做了?”我问。
“不需要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小孩住校了。那家人对我很好,临走的时候还给我写了推荐信。”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们。信封没有封口,我妻子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上的字迹端正,措辞客气,大意是说陈慧女士工作认真负责,对孩子有耐心,与家庭成员相处融洽,是一名称职的住家保姆。
“你结婚了吗?”我妻子边看信边问。
“离了。”
“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跟他爸爸。”
这段对话进行得很自然,我妻子问,慧姐答,她的答案简短但得体,没有极力地回避,也没有过多的倾诉。我当时觉得这样很好,一个懂得保持恰当距离的保姆,对家庭来说是最理想的选择。
慧姐搬进来的那天带了一个灰色的拉杆箱和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塑料桶里装着衣架、洗衣液、一双拖鞋和一把雨伞。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她房间的衣柜里和床底下。我注意到她所有的衣服都是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码得很整齐,像是当兵的人叠被子的方式。
她对小曼很好。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小米粥煮得黏稠度刚好,鸡蛋煎成小曼喜欢的太阳蛋,蛋黄是流动的。送小曼上学前会把她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用小曼喜欢的粉色皮筋系好。晚上接小曼回家后会督促她先做作业再玩,做完作业会检查一遍,用铅笔把做错的地方轻轻圈出来,然后蹲在小曼身边一道一道地讲。
“慧姐以前是老师吗?”有一次我妻子看到她给小曼讲数学题的方式后问我。
“简历上没写。”
“她讲题的方式很像老师,”我妻子说,“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有耐心,而且特别会引导。不是直接告诉答案,是让你自己想出来。”
小曼很喜欢慧姐。这毫无疑问。每次慧姐去学校接她,她都是跑着扑进慧姐怀里的。慧姐会蹲下来,把她抱个满怀,然后接过她的书包,牵着手一起走回来。有时候小曼会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画得最多的是我们家三个人——我、我妻子、她自己——还有角落里的一个扎马尾的人,小曼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慧姐”。
“慧姐是家人吗?”我笑着问她。
“是啊,”小曼头也不抬,继续用红色的蜡笔给慧姐画衣服,“慧姐每天都陪我,比妈妈陪我的时间还多。”
我妻子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小曼的头发。
事情在慧姐来后的第二个月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细节,一些如果不是刻意留意就本不会注意到的小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