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来客
旧帝国商会的特使在空间站等了整整两周，张浩才安排出时间见他。
不是因为摆架子。而是因为防御阵列二期工程进入关键阶段，旧城的重水补给线刚刚架通，第二艘矛级战巡的舰体框架正在合拢，落茜的精炼产线同时在赶灰港的出口订单——每个人都有比外交会见更紧迫的事。秦姨委婉地向特使表达了歉意，特使反而很高兴。他说，等得越久，说明希望星系越忙；越忙，说明越有实力。
会面安排在新建成的民用空间站里。穹顶刚封顶不到一周，内部的人工溪流还在调试水流速度，空气里有一股新装修特有的复合碳纤维味道。特使姓韩，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商人，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商务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但熨得笔挺。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随员，手里捧着一只密封的金属文件箱。
“旧帝国商会，全称是前帝国星际贸易联合会。”韩特使落座后先自我介绍，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星门战争结束后，帝国解体，但商会活了下来。我们不再代表任何政权，只代表愿意跟我们做生意的商人。目前会员单位分布在一百一十三个星系，主要集中在银河核心星区及周边。我们关注希望星系，是因为你们在过去三个月里完成了三件罕见的事：击退黑牙主力、摧毁白昼舰队、以及重新打通哀悼之域的航道。”
他说话的时候，随员打开了金属文件箱，取出一份装订精美的纸质文件——在这个时代，纸质文件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外交礼遇，意味着内容的正式和郑重。
“旧城重开的消息，已经在核心星区商业圈里传开了。”韩特使将文件推到张浩面前，“商会理事会委托我递交这份初步框架。内容包括三项：一，与希望星系建立长期贸易协议，优先采购你们生产的强化装甲板材和精炼合金；二，在希望星系设立商会常驻代表处，作为你们与核心星区商业网络之间的中介节点；三，提供一笔无息贷款，用于支持你们扩建民用基础设施。贷款金额可以谈，还款期限可以谈——但有一个条件。”
他把文件翻开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加粗的文字。
“你们需要在一年内将小型拉格朗之门建成并投入使用。商会愿意派驻一支技术工程组协助优化星门稳定参数，具体方式参照旧帝国时期民间联合建门的章程范本，该范本不要求排他性协议——你们仍然可以自由与其他势力谈生意。”
张浩没有立刻翻文件。他看了一眼落茜，落茜正用她那种能把任何数字都变成武器——或者锁链——的眼神审视着文件里的每一项条款。她的目光在“无息贷款”一栏停留了数秒，然后无息贷款还附带建造星门的硬性期限，这种条件不如直接加收预期增值的股份。她转回头，对张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合同我收了。具体细节需要内部讨论后再回复。”张浩说，“不过我可以先回答你一件事——星门肯定会建。不是一年，是半年。”
韩特使的眼角微微眯起，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起身握手，说期待后续的详细磋商。
韩特使走后，还有一个人在等着——灰港管委会新派的联络官，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军官，穿着灰港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肩膀上别着一枚新铸的星区徽章。她的名字叫艾米，说话时习惯性地把手背在身后，像军校刚毕业不久的见习参谋，但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灰港管委会通过了决议，将灰港从独立中转站变更为希望星系的正式外围节点。”艾米站得笔直，“这意味着灰港的防御体系将与希望星系联网，灰港的探测器数据将实时接入你们的作战指挥系统，灰港驻军接受你们的统一调度。”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秦姨在通讯台后迅速调出灰港传来的决议全文，逐字逐句地审阅。落茜则翻开灰港过去数月在泊位与贸易流量上的数据比对，发现灰港管委会之所以做这个决定，并非因为它在边远星域找不到其他靠山——而是因为希望星系在这两个月里已经令它必须重新寻找自己在星图上的位置了。决议正文末尾还有一行备注：灰港愿在核心星区商贸线上享有次级优先权，并承担引力异常带外围气象监测与民间预警广播。
“什么时候生效？”张浩问。
“决议已经通过。具体联网时间取决于你们的技术对接进度。”艾米说，将一只封装好的灰港防御体系数据核心放在桌面正中央，核心铭牌上不仅印有灰港的星区编号，还刻着一枚浅蓝色的希望星系识别码——那是秦姨与曙光商讨后提交给灰港的最终定版，“灰港管委会只有一个附加请求：在联网生效后，我们希望希望星系能在灰港常驻至少一支巡逻编队。不是为了保护灰港——灰港自己的防御力量够用——而是为了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商人一个信号。让他们知道，这片星区已经有人管了。”
张浩看向临风。临风把擦枪的布叠好放进口袋，说了两个字：“可以。”
当天晚上，秦姨在主屏幕上投影出了更新后的希望星系势力范围图。从外侧小行星带的边缘到灰港，从第二行星高轨道到哀悼之域的南缘，超过三十光年的星区连成了同一种颜色。而在这片区域的核心深处，第二行星上空那片未来星门的工程选址，才刚刚开始标注锚点。
第二天清晨，一艘从未在灰港及周边识别区内出现过的舰船出现在外侧小行星带边缘。它的识别码使用的是旧式贵族家族专用的跳转协议——和曙光连续追踪了数周的那个信号完全一致。舰体本身不算巨大，和猎兵级相当，通体漆黑，舰首用极简线条勾勒出旧瓷风格的暗纹，在被动探测器上反射率低得像一块炭。
它停在信标覆盖区的边缘，没有越界，也没有释放任何侦察装置。在它停稳后的第三秒，秦姨的通讯面板上跳出那行已熟悉的四个字：“欢迎回来。”
这一次，后面多了会面请求的正式派文，文末附带一个坐标——核心星区外围一座编号已变更的中立空间站，曾经是旧贵族间秘密会谈的常用地点。附言很短：“家族长辈希望见面。可否一月后在指定地点会商？”
曙光看着那个坐标，缓慢呼出一口气。她翻开此前长期追踪的那份极弱信号志，发现同一个识别码已经安静地跟了希望星系整整四个月，从未主动越界，只是在每次重大战役结束后短暂增加发射频次。她看向张浩，后者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
“来的不是试探。”张浩说。他把那份纸质框架和加密派文并排放在一起，窗外重工核心里第二艘矛级的舰体框架正在晨曦中缓缓合龙。“正门已经有人守着了，那么这次见面，必须去。”
他把会议纪要翻开新的一页。轨道上，迎着初升的第一缕光，星尘号静默地停在A7泊位，排列在外围的炮台同时亮起了例行自检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