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玉米叶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王守仁蹲在玉米地里，腿都麻了，但他没动。眼睛一直盯着村口的方向。
远远的，一个人影出现了。
背着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是高老忠。
王守仁没动。
他盯着高老忠身后，盯着他走过的路，盯着村口的方向，盯着每一处可能的地方。
没人。
高老忠身后没有尾巴，村子里没有动静，土路上一片安静。
等高老忠走到近前，距离玉米地只有十来步远的时候，王守仁才拨开玉米秆，钻了出去。
“唰啦”一声，高老忠猛地回头，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粪叉子都举起来了。
“高老伯，是我。”王守仁赶紧出声。
高老忠看清是他，这才放下粪叉，长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口：“哎呀我的娘嘞，你这后生，咋从地里钻出来了？”
王守仁笑了笑，没解释。
高老忠也没追问，把背上的筐放下来，伸手从里头掏出一团衣裳——黑粗布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儿子的衣裳，你快换上。”他把衣裳递过来，“赶紧的，这地儿不保险。”
王守仁接过衣裳，转身又钻进玉米地。
他先脱下那身灰军装。
军装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了，硬邦邦的，但他还是仔细叠好。然后掏出手机——早就关机了，屏幕黑着。
他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这个东西，以后就是个念想了。
他把手机裹在军装最里面，包得严严实实，放在一旁。
然后拿起高老忠给的衣裳抖开——黑色粗布褂子，黑色粗布裤子，都是旧的，膝盖上、胳膊肘上打着补丁，一个摞一个。
穿上身，大小倒是差不多，就是那股子汗味儿和烟熏火燎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摞补丁，活像个要饭的。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有的穿就好了，还嫌弃上了。
换好衣裳，他把那包军装夹在腋下，钻出玉米地。
高老忠正蹲在路边等着，看见他出来，站起身——
然后愣住了。
他盯着王守仁，眼神直直的，半天没说话。
王守仁被他看得发毛：“高老伯？”
高老忠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你真像我儿子。”
声音有点哑。
王守仁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高老忠眨了眨眼，摆摆手：“没啥，没啥。就是……太像了。”
王守仁看着他，忽然说：“那我以后就当你儿子吧。”
高老忠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样——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房的侄子，从望都那边逃难过来的。这年头，认亲也不是啥稀罕事，但‘儿子’这个名分太招眼，反而不好。”
王守仁点点头：“行。那我以后就叫你大伯。大伯我叫王守仁。”
“欸。”高老忠应了一声，脸上露出点笑意，“这就对了。”
王守仁走过去，把高老忠的粪筐拎起来：“大伯，筐我背吧。咱们先回家，把这些衣服藏好。”
高老忠看着他背起筐，又看了看他那张脸，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冉庄的土墙上，一片暖洋洋的金黄。
村口的老槐树静立着，枝枝叶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王守仁背着筐，走得不快，眼睛却在四处看着——这村子，他以后就要在这儿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