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人渐渐散了。
高老忠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王守仁跟前,压低声音说:“守仁,你先回去。我跟守田、铁柱他们商量商量具体的事儿。”
王守仁点点头。
高老忠又看了一眼人群边上的杨大妮,补了一句:“大妮,帮守仁准备些粮。多准备一些。”
杨大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声音轻轻的:“知道了,大大。”
王守仁转身往家走,没回头。
走到院门口,他刚要伸手推门,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杨大妮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呼吸有些急。
“哥,”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我帮你准备粮。”
王守仁顿了顿,推开门:“进来吧。”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匹马拴在枣树下,见人进来,打了个响鼻。
王守仁从缸里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走进屋。
他从粮缸里舀出一袋玉米面,拎到灶台边:“蒸窝头吧。十来天呢,多蒸一些。”他顿了顿,“你也多拿些回去。”
杨大妮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她找了个瓷盆,把玉米面倒进去,又从水缸里舀了瓢水,一点一点往里加,用手慢慢搅着。
王守仁蹲在灶膛前,开始生火。
灶膛里塞进去的柴噼啪响,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时不时抬眼,看杨大妮在那儿和面。
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手腕细细的,手指却有力,一下一下揉着面团。
玉米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不再散落。
她揉一会儿,停下来喘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用胳膊肘蹭一下,继续揉。
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压扁,折叠,再压扁。
她得很认真,好像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团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王守仁看着看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黏在她身上。
她弯腰时,衣裳绷紧了,显出腰身的弧度。
她抬手擦汗时,袖子滑下去,露出那一截白。
她低头时,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水渐渐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杨大妮把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剂子,在手心里团成窝头的形状——底下掏个洞,上头圆圆的,摆在笼屉里,一圈一圈码好。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王守仁就这么看着,看着她的手指捏着面团,看着她的手背蹭上面粉,看着她偶尔抬起手腕撩一下垂下来的碎发。
水彻底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
杨大妮把笼屉端起来,轻轻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她直起腰,双手在围裙上拍了拍,拍掉手上的面粉——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杨大妮浑身一僵。
王守仁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耳朵。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烟火气,闻到她身上的汗味儿,还有玉米面的清香。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他心里发烫。
杨大妮僵在那儿,不敢动。
“大妮。”王守仁开口,声音就在她耳边。
杨大妮的耳朵倏地红了。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这一去,”王守仁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不知是死是活。”
杨大妮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王守仁感觉到,她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泪,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王守仁低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急。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蒸笼里的窝头慢慢熟了,玉米的香味飘散开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不知过了多久。
杨大妮双手撑在灶台上,指尖抠着灶沿。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只有压抑的喘息从喉咙里泄出来。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一片,不知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王守仁站在她身后,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她背上。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锅里的水翻滚着,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地跳。
杨大妮的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
她撑在灶台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抠得灶沿咯吱响。
许久之后。
王守仁打了个冷战,喘息着。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锅里的水还在滚,窝头的香味越来越浓。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杨大妮先动了。
她慢慢直起身,理了理散乱的衣裳,又抬手拢了拢头发。
她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轻轻的:
“哥。”
王守仁“嗯”了一声。
杨大妮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活着回来。”
王守仁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保证。”他说,声音很轻,也很重,“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杨大妮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用力握了握。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
锅里的窝头,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