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非常人。”
“哈哈！不错！是朕的侄儿！”皇帝朗声笑道，随即关切之色浮上眉宇：“忌儿伤势如何？”
“……”
韩老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灰白的眉毛微微耷拉着：“毕竟是圣人手笔，非寻常药石可医。虽不至危及性命，但伤势盘踞心脉肺腑，如附骨之疽，绝不会好过。”
闻言，御案后的身影明显僵了一瞬。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些许白色。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沉沉的寒意与不解：“韩老，你说他为何要拼着天道反噬，也要重伤忌儿？！难道真是北桓怕了？”
韩老摇摇头：“……蒙戈虽是北桓王族，但父母早年因派系争斗被斩，自小便被逐出王庭，流浪草原。对北桓……并无多少情义可言。此人心中，唯有武道至高之境，应当不会。”
“那是为何？”
“……”
韩老再次沉默。
初闻消息时，他也愣了许久。
当年老武帝与老道尊那场惊世之战后，一个重伤，一个陨落。
浩瀚的武道气运如星雨洒落江湖。
江湖为之震动！
他与蒙戈的因缘，便是始于这气运之争。
两人是敌，亦似友。
正因如此，韩老才自认，这天下或许没有几人比他更了解蒙戈的真实心性。
此人之洒脱，近乎于【道】。
他不慕权势，对北桓王庭缺乏归属与忠诚；不贪享乐，常年游走于苦寒险地，与风沙冰雪、猛兽凶禽为伴；不萦外物，荣辱得失都很难扰动他那一心向武的澄澈心境。
很难想象秦忌究竟做了什么，才能惹得他不顾天道反噬也要出手。
他无法给皇帝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连他这个曾经与蒙戈交手多年、自认为了解对方几分心性的「故人」，也完全想不通，猜不透。
皇帝见他如此，也不再追问：“罢了！罢了！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朕就放心了……偶尔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仗着自己的武艺，整做些凿阵、攻城的事情。今是遇到了圣人，若他再被数名高手围攻呢？”
“……”
“对了，忌儿是坐车进城的？”
“走进来的，找个了女娃替他。”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可曾被人识破？”
“未曾。百姓只见银甲白马，气势煊赫。”
“……”
皇帝颔首，指尖轻扣御案：“他倒是有心了。”
百姓们翘首期盼，想看到的是一位能带领玄阳铁骑踏破北疆的少年英雄，而非一个需要搀扶的病弱世子。
似是瞧出了韩老的欲言又止，皇帝微微挑眉，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一点难得的调侃：“韩老，你侍奉朕多年，亦师亦友，有话但说无妨，与朕之间，还有什么需要犹豫吞吐的？”
韩老抬起眼，缓缓道：“……徐国公的小孙子，看上了世子殿下身旁的丫鬟，两人起了些许争执。”
皇帝神色倏然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方才的温和瞬间被帝王的威仪取代，语气沉了下来：“动手了？”
“……”
“忌儿可曾受伤？！”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
秦忌重伤在身，若再与人冲突……
韩老摇了摇头，脸上竟极其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世子殿下已入上三品，筋骨体魄远非凡俗。和几个未经战阵、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动手，本就丢了身份。即便重伤未愈，教训他们也绰绰有余。倒是户部沈侍郎家的那位公子，脑袋被殿下随手按着，照着街面的青石板结结实实磕了一下，模样甚是凄惨。”
皇帝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眉宇间的冷意并未散去：“那其他人呢？可曾与忌儿动手？！”
“徐国公的小孙子本想动手的，但认出了老夫，误会陛下也在，因而未敢动手。”
“忌儿几时这般沉不住气，竟会因为此等小事……”
皇帝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短暂的沉思。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更漏滴水绵长的滴答声。
片刻，皇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欣赏与玩味。
“韩老，你说说，朕这位侄子，今此举，意在何为？”
韩老抬起眼，看了皇帝一眼，缓缓摇头：“老夫愚钝，一生只知钻研粗浅武道，于这些机变谋算、人心揣度，实非所长。看不透世子殿下的深意。”
皇帝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朕的这位侄子是在为自己画出一条线，免得和京城的那些勋贵、官员扯上关系。”
“你信不信……哪怕今没有人找他麻烦，他也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他需要给人一个印象。让人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年少轻狂、年轻气盛的人。如果真的文韬武略又有容人之量，怕是不等朕开口。明！不……或许今夜，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到朕的案头，会说什么？「世子贤名远播，北境军民只知世子，不知朝廷」，或是「深沉莫测，所图非小」。”
韩老脸色恍然。
“但朕如果没记错的话，朕是明发过旨意的，忌儿入京之，主道禁绝纵马，是吧？”
“是。” 韩老颔首。
“徐允今，在何处与忌儿起的争执？因何而起？” 皇帝问，目光如炬。
韩老如实道：“在临近主道的西市街口。起因是看上了世子殿下身旁随行的一名丫鬟，出言不逊，意图强夺。”
“他纵马了？”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率数骑，疾驰于街市。”
“好……好一个勋贵子弟，好一个徐国公府！！”皇帝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却冷若冰霜：“豪门贵胄，子弟成材者，有经世济民之愿，是家国之幸；不成材者，不过嬉戏人生，奢靡度。如徐家这位小公爷这般，既无其祖、其父之万一功勋胆略，又敢如此肆无忌惮，视朕的旨意如无物，欺男霸女于街……倒真是不多见了。”
皇帝猛的提高声音，唤道：“常德！”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御书房角落阴影里的一名老太监，闻声立刻小步快趋上前，在御案前三步外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恭谨微颤：“老奴在。”
“拟旨，申饬徐国公，问问他，朕的旨意是不是进不了徐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