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萧昱的亲自吩咐,翌天色尚青时,明蕙已然起身,准备去内殿伺候。
属于内殿宫女的衣裳在前两便送来了,明蕙立在穿衣镜前,抚了抚衣上褶皱,心中不免疑惑一下。
这也太合身了。
她侧过一点身子,回眸望向镜中。镜中女子穿着粉杏衣裳,衬得雪肤白腻,双眸清凌;浅柔的布料平顺垂落,宽松却不拖沓,正好朦胧地勾勒出身段。
……不像是新裁的衣裳,倒像早就准备好的。
明蕙赶忙摇摇头,摒弃这点胡思乱想。
怎么可能,大约是给御前裁新衣就是很快吧?又或许……是原本给白芍的衣裳改了改,送到她这儿来的。
明蕙觉得还是后一种可能性大些,不再纠结于此,确认过穿戴并无不妥后,便离开厢房,往内殿方向走去。
另几名内殿宫女也陆续赶到,候在了廊下,见明蕙过来,几人互相看了看,默契地让开一点位置,让她到前头。
碧霄今晨无需当值,并不在几人当中。
见状,明蕙无端松口气。
因和几人并不熟悉,只是知道名姓而已,明蕙同她们笑了笑算问候过,便安静地站在队前等候。
不多时,内殿门启。许禄全自里走出,示意她们进去。
明蕙垂脸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僵硬地把脸抬起了些,肩背亦挺直几分。
一边走,她一边微微侧首,去瞄身边的其他宫女。
却见那几人无一例外低眉敛目,姿态平静恭顺,与张嬷嬷所授可谓大相径庭。
明蕙茫然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嬷嬷骗她?可嬷嬷骗她做什么呢,而且…而且陛下也那么说……
明蕙便端着这副困惑又“嚣张”的尊容,进了帝王寝殿。
殿内尚有几残烛燃着,合着透过窗纱的朦胧天光,为殿内覆上一层柔润暗色;地上铺着柔软地衣,吸去宫人轻轻脚步声。
殿中换了种香,却依旧令她生出一点眩晕感。明蕙轻咬一咬舌尖醒神,绕过那架十二扇紫檀屏风,来到龙榻前。
帷幔半垂,萧昱已然起身,正懒洋洋从榻前走下。
还未更衣,他身上素绸寝衣单薄凉滑,隐约显出宽阔肩背与其下窄瘦腰身;满头墨发亦散,自肩披泄下来,衬得留带几分倦意的眉眼昳丽慵然,仙姿隽秀。
明蕙抬着脸,目光自直直撞向了萧昱面庞,四目相接,她心头一跳,赶忙屈膝一礼。
其余宫女亦纷纷行礼,随后便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晨起时分,众人惯例保持着安静,又因都伺候了些时,彼此自有默契,无需多言交流。然明蕙初至,自是无法知晓这些,又担心碍着了旁人,默默退到一旁。
萧昱状似随意地侧眸扫了一眼,正要上前更衣的许禄全立时会意,低低咳嗽一声,在明蕙看过来时使了个眼色。
瞧见许禄全身后的内侍手中捧着的朝服玉带,明蕙迟疑一息,还是走上前去。
许禄全赶紧让到一边。
萧昱身上的寝衣单薄,站到跟前时,明蕙几乎能感受到自他身上递出的热意,甚至隔着朦胧光线,能看见衣下块垒分明的线条。
她眼睫颤了颤,被火燎着似的赶紧垂下,一边回忆着前些子学的步骤,一边小心翼翼地动作起来。
萧昱的身量实在高,明蕙为他穿衣时,不得不踮起脚,略显吃力地将衣裳妥帖披过他肩头,指尖无意地轻轻刮过他颈侧。
朝服繁琐,明蕙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每一步都格外注意,并未注意到自己方才碰着了萧昱,还无意更凑近了些,专注与衣裳较劲,全然未觉自己已贴得太近,几乎要埋进帝王怀中。
鼻尖递来一阵阵幽然香气,随着她靠近,轻浅的气息时有时无地拂在口,痒酥酥地勾人。
而随着穿衣系扣的动作,她的指尖,难免再度无意触碰到他身上。
萧昱垂着眼皮,亲见着跟前的小宫女似是察觉到什么了,飞快地缩一缩手,旋即懊恼地蹙起眉头,唇瓣紧抿着,一脸严肃紧张地继续。
呵。
明蕙自然感受到了来自头顶的目光,默默加快了手上动作,总算将那朝服穿戴完毕。
从一旁捧来的托盘中取过沉甸甸的玉带,明蕙暗松一口气,双臂环过眼前人腰身,自后向前,将玉带小心扣上。
许是殿中同样昏暗,明蕙扣起那熟悉系扣时,却恍惚一下,忆起数前的午后。
这一走神,她动作就迟疑了瞬息。
便听上方传来谑然微哑的声音:“怎么,又不会了?”
明蕙双肩微颤,立时回过神来,耳泛起一阵热意,好在昏暗之下,也发现不了。
“……陛下恕罪。”
她赶紧扣完退到一侧,小声请罪了一句。
萧昱轻笑,殿中依旧安静,他的浅笑声便低低回荡。
明蕙心中一紧,本能地将头低下。
萧昱却在走过她跟前时停住,随即漫不经心伸手,将她垂落的脸抬起。无视明蕙错愕神色,他径自走开,去束发戴冠。
窗外头又缓缓升高了些,自窗纱间照入的光渐亮,帝王的模样也清晰起来。龙袍披身,冕旒加冠,又是气势迫人难测的年轻天子,与适才只着寝衣时的闲散截然不同。
下颌处似乎还残着适才那瞬间触碰的温热,明蕙鬼使神差地偷瞥去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萧昱穿戴完毕,便要去上朝了。按规矩,明蕙该与其他宫人留下,一同收拾寝殿的。
然当许禄全跟在萧昱身后,从她跟前经过时,却小声道:“跟上。”
明蕙懵怔看去,已见许禄全走出几步了,前头的高大身影若有所觉般顿一顿,微微侧首望来。
隔着轻轻摇晃的冕旒,明蕙难以看清他的眼,却又觉得那眼,是昏暗殿内最鲜明的颜色。
下颌处被碰过的地方无端热起来,烫得两腮皴染红意。她赶紧压下纷乱的念头,移步跟上。
身后,几名内殿宫女互相交换了眼色,仿佛各自迟疑了什么,最终无人开口,只在圣驾离开后,一如既往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