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母女俩说了些什么,唯有她们二人知道。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便到了沈陵寿辰这。
这场寿宴,设在宫中。
太后早有懿旨,这场寿宴,不必在沈国公府中办,直接挪至宫中凝晖殿。
凝晖殿本是皇家设宴、宴请宗室近臣的地方,殿宇开阔,琉璃映,平里极少对外开放,此番用来贺寿,已是天家格外的恩宠。
一入夜,凝晖殿前灯火通明。
鎏金铜灯沿阶排开,白玉阶前铺着猩红毡毯,松柏枝上系着万寿锦结,空气中飘着御炉香烟与淡淡花香,一派庄重华贵的气象。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立在殿外等候,内侍、宫女往来有序,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稚棠坐在沈陵与宁遥身旁,身侧依次是长姐与几位兄长。
长幼有序,礼数周全,可整个南昭国都心照不宣——这位沈国公府的五小姐,最是深得父母疼宠。
更何况,家中几位兄姐,也无一不将她捧在心尖上。
今稚棠一身烟粉蹙金垂丝海棠襦裙,裙身绣着垂丝海棠,金线描边,流苏轻垂。
领口与袖缘滚着金边,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明艳得宛若三月春光,整个人坐在席间,明媚照人又灵秀娇俏。
一头乌黑青丝挽成轻盈小髻,髻旁亦别着一支赤金垂丝海棠簪。
那簪子花瓣层叠,珠蕊轻垂,她稍一动便微微摇曳,与裙上绣纹遥遥相应,正应了那句人比花娇。
殿中女眷席率先侧目。
几位宗室夫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有惊叹。
往里在各种宫宴上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位五小姐,那时只知她相貌出众,却不曾想,她如今竟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光彩照人。
随便往那里一坐,便已足够夺人眼目,叫人挪不开视线。
林微兰坐在不远处,一身淡粉襦裙,本该是温婉得体,此刻却在无声中被稚棠比得黯然失色。
她死死攥着手中丝帕,指节泛白,面上却不显分毫。
自那天过后,她便暗中将沈稚棠视为了大敌,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屈居沈稚棠这种人之下。
可如今……
周遭的窃窃私语与频频侧目,尽数落在稚棠身上,赞叹的、艳羡的、好奇的,交织成一片。
“兰儿!”
林夫人低声唤了她一句,目光带着几分警告,生怕她一时失态,落了旁人话柄。
“母亲,我没事。”林微兰这才缓缓松开攥紧的丝帕,“只是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
常年在后院与妾室勾心斗角的林夫人,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往稚棠那边瞥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冷沉又带着几分厉色。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里是皇宫凝晖殿,不是咱们林府。”
而且,人家还未做什么,你就这般险些失态,实在是有些不堪大用。
最后这句话,林夫人并未说出来,只化作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林微兰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连忙扬起温婉得体的笑容:“母亲放心,我省得。”
她们母女二人这般低声交谈,并未引起旁人注意。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而悠长的声音:“太后驾到——陛下驾到——”
一语落定,满殿文武百官、宗室女眷尽数起身,齐齐敛衽行礼,垂首恭迎。
太后身着雍容华贵的绛色绣凤朝服,头戴累丝衔珠金凤冠,由宫人搀扶着缓步走入殿中。
而她身侧,并肩而行的正是当今陛下姜烛岳。
他一身墨色织金龙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一双墨眸深邃莫测。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凝晖殿主位,殿内众人齐声跪拜。
“平身吧,今只是家宴,不必多礼。”
太后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依言起身落座。
姜烛岳一言不发,径自落座于主位之上。
他的目光随意掠过席间,再触及那道娇俏的烟粉色身影时,极轻地顿了一瞬。
垂丝海棠……
姜烛岳不由想起那,她踮起脚折下一枝垂丝海棠时的模样。
春光落在她身上,像集了一整个春的灵动与明媚。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他的舅舅、舅母,乃至几位表亲,都是这样溺宠她。
生于荣华锦绣深处的花,长成了最娇贵漂亮的模样。
然帝王的心思深沉莫测,没有一人发现他这短暂的目光微顿。
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
“嗯?”稚棠似有所觉,下意识抬眸望去,却只看到主位上的帝王在与太后低声交谈。
沈陵笑呵呵的:“呦呦,怎么了?”
稚棠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转过头笑着说道:“爹爹,女儿今为你备的寿礼,可是花了好大心思的,你可不要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好好好,”沈陵笑得眉眼舒展,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满是宠溺,“爹爹的呦呦亲手准备的,必定是世间最好的。”
筵席开罢,乐声婉转,殿内觥筹交错,一派和乐景象。
待到酒过三巡,太后忽然抬手,殿内丝竹便缓缓停了。
她看向沈陵,笑意温和:“今是沈国公的寿辰,哀家心里很是欢喜。既是家宴,不必拘束,各家有心意的,便上前拜寿献礼吧。”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纷纷应声。
先是宗室近亲,再是文武重臣,依次捧着贺礼上前,口中说着吉祥祝寿之语。
沈陵夫妇端坐席上,从容受礼,神色温和。
而稚棠的寿礼,则是一幅笔墨清雅、工整细腻的百寿图。
一字一体,一笔不苟,一百枚形态各异的“寿”字错落排布,或篆或隶,或古朴或灵动,字字皆藏心意。
“女儿稚棠,恭祝爹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岁岁常安,万事顺遂。”
殿内众人一看,眼中皆是赞许。
沈陵望着那幅百寿图,眼底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细看还能发现他的眼圈竟已微微泛红。
“好好好,爹爹很喜欢……”
他到底是朝堂上久经风雨的国公,尚有几分定力,未曾失态落泪,可那眼底翻涌的感动与欣喜,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稚棠闻言顿时开心了,待帝王和太后也送上了礼后,拉着自家爹爹的手就开始撒娇起来。
沈陵显然很是受用,席间不断传来了他开怀的笑声。
姜烛岳的目光再度落于少女身上,心底早已悄然漾开一圈无人察觉的涟漪。
他想,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对外人,娇纵,好胜心强,甚至有些不讲理。
对亲人,爱撒娇,爱闹,任性,却又孝顺贴心。
那对他呢?
稚棠似是有所察觉,忽然抬头,对上了姜烛岳尚未收回去的视线。
她微微歪了歪头,朝他轻眨了眨眼,眉眼澄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娇憨,纯稚又动人。
然那眼波流转间,又藏着几分浑然不觉的媚色,轻轻一荡,便搅乱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