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缓缓收回目光,周身的冷冽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眼看向陈默,声音平静无波,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过来。”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攥得更紧,掌心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她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深邃冷峻的轮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疑惑,有探究,有冷硬,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柔软。
那是她思念了无数个夜的眉眼,是她在绝境里支撑着活下去的信念。
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卸下所有的伪装与坚强,哭着告诉他,她是阿仪,是他的令仪,是那个一直等着他来救她的小姑娘。可她不能。萧家的血海深仇还未昭雪,柳乘风的暗探就在身边虎视眈眈,她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还会打乱萧彻多年的布局,连累他陷入险境。
她只能忍。
忍下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忍下所有的酸楚与痛苦,继续做那个沉默卑微、不起眼的罪奴陈默。
她一步步缓慢地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伤口的剧痛与心底的煎熬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撑不住。她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沙哑粗粝,刻意模仿着少年郎的低沉,带着罪奴该有的恭敬与怯懦:“奴……奴才遵旨。”
萧彻看着她步履蹒跚、浑身是伤的模样,眸色微微一沉,心中那点恻隐再次翻涌上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挺拔而孤寂。陈默默默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个背影,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年少时,他总是走在她身前,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如今,他依旧走在她身前,为她撑开一片生机,却不知道,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倾尽一生想要寻找的人。
张彪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有半分异动。他很清楚,王爷这是铁了心要护着这个少年,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敢对陈默动半分手脚,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他心中又恨又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被他百般磋磨的少年,跟着王爷登上了王府的马车,一步步远离了这座人间炼狱。
而那些混在矿场里的柳乘风暗探,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这个被寒朔王亲自带回王府的少年,太过古怪,太过惹眼,必定要重点盯防,说不定,这便是他们苦苦寻找的萧家余孽。
机,再次悄然暗藏。
陈默登上马车的那一刻,鼻尖萦绕起一阵清冷的檀香,那是属于寒朔王府的气息,是属于萧彻的气息,与矿场里的煤屑味、血腥味截然不同,净而温暖,让她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放松。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王府的方向驶去,碾过砂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默蜷缩在马车的角落,依旧垂着头,不敢乱动,不敢出声,只是悄悄抬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身旁端坐的男人。他闭着眼,神色平静,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息,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军国大事。
她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她终于离开了般的矿场,终于踏入了寒朔王府,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身份依旧随时可能暴露,她要在他身边隐瞒女儿身,要在王府里谨小慎微,要暗中寻找萧家冤案的线索,还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与他相认。
这条路,依旧布满荆棘,依旧步步惊心。
可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她身边。
哪怕他暂时认不出她,哪怕她只能以一个小厮的身份守在他身旁,哪怕她要继续忍受默言不识君的煎熬,她也有了撑下去的勇气。
马车驶离矿场,渐渐驶入夜色深处。
寒州的风依旧凛冽,可车厢内,却有着一丝微弱却温暖的光。
萧彻缓缓睁开眼,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与软意,再次悄然蔓延。
他还不知道,他这一念心软救下的少年,将会成为他一生的执念与救赎。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找了无数个夜的阿仪,早已来到他的身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而这场始于默言不识的相遇,终将在岁月里,酿成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恨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