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转动了半圈,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却又诡异地停住了。
门外传来林薇薇刻意压低的、甜得发腻的声音,似乎在跟什么人交涉:“……我就看一眼,万一晚晴姐不舒服呢?刚才酒泼得可不少……”
是那个李经理的声音,平稳而客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林小姐,贵宾楼套房区需要房卡或预约才能进入。顾先生吩咐过,苏小姐需要安静更衣,不便打扰。”
“顾先生?”林薇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透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甘,“他……他怎么在这儿?”
“顾先生是山庄贵客,有专属通道。”李经理的回答滴水不漏,“您请回吧,宴会厅那边好像在找您。”
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两下,最终,还是不甘地、哒哒地远去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更衣室角落里紧绷的空气,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孔,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顾屿捂在苏晚晴唇上的手,力道松了些许,却没有完全撤离。
掌心温热燥,贴合着她柔软的唇瓣,甚至能感受到她急促而微弱的呼吸拂过掌心纹路。
他另一只手臂依然牢牢环护在她肩侧,是一个将她整个拢在身前与墙壁、衣架形成的三角区域里的保护姿态。
苏晚晴僵硬的背脊紧贴着他坚实的膛。
隔着两层衣料——他微凉的西装面料,和她身上丝滑的礼服——他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骨骼传来,与她自己那慌乱如擂鼓的心跳形成鲜明而混乱的对比。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所有的感官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里被放大到极致。
嗅觉里,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属于他体温的、净而熟悉的男性气息。
这气息蛮横地冲进鼻腔,勾起记忆深处那些阳光炽烈的午后,他在训练场上汗水蒸腾的味道,与她此刻身处的冰冷、精于算计的场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触觉里,是他手掌薄茧的粗粝感,是他手臂肌肉在西装布料下紧绷的线条,是他膛规律的起伏。
还有她自己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指尖。
听觉里,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冲刷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视觉在黑暗里几乎失效,只能凭借极近的距离,隐约描摹他冷硬的下颌线条,和喉结那一处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想推开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尖锐地叫嚣。
他们是分手的恋人,是立场微妙的甲乙方,此刻的姿势太危险,太暧昧,太不像话。
可她的手指动了动,触到他西装外套下结实的小臂,那里的肌肉瞬间绷得更紧。
她发现自己本使不上力气——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抽了她反抗的意志。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委屈,混合着此刻危险又令人心悸的处境,像无声的水,淹没了她最后的防线。
眼眶毫无征兆地再次滚烫起来。
这次,她再也无力压制。
视线迅速模糊,一片水光潋滟中,她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顾屿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他再次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警地滑出眼眶,沿着脸颊,滴落在他捂在她唇上的手背上。
顾屿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滴泪滚烫,像直接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极轻的震动,送入她的耳中:“别出声。”
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度,混杂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紧绷,还有……别的什么。
苏晚晴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冒,浸湿了他掌心的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走廊外终于传来李经理送客后返回、又悄然离去的脚步声,彻底归于寂静。
顾屿的手,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开。
他退后一步。
“啪。”
更衣室明亮的顶灯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苏晚晴下意识紧紧闭眼,又迅速睁开。
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了回去,只留下眼眶微红的痕迹。
顾屿已经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的湖景与灯火映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显得格外疏离。
他抬手,似乎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再转过身时,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净,只剩下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林薇薇今晚会去找陈景明。”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市场分析报告。
苏晚晴还靠着墙,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死死咬住。
问,就意味着好奇,意味着依赖,意味着她又落了下风。
顾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香槟色的礼服上,丝绸的光泽柔和地包裹着她,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也让她周身那层尖锐的防备,似乎被这温柔的光晕软化了一丝。
他的视线停留了两秒,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讽的意味:“苏经理穿这身,倒是比那条红裙子适合你。”
苏晚晴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林薇薇那“精心策划”的红酒,那条撞款却更张扬的红裙。
他什么都知道,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舞台上拙劣的戏码。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酸涩、难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看穿的狼狈。
顾屿不再看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纯白色的卡片,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卡片很简洁,只有黑色的地址信息和一行小字:老吴数据分析工作室。
“明天下午两点,这个地址。”他语气平淡,“有人会给你一份资料。”
说完,他径直朝门口走去。
“什么资料?”苏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顾屿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经理既然说要证明自己,”他的声音透过空气传来,听不出情绪,“那就拿出行动来。”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屿!”苏晚晴上前一步。
他的身影已经没入门外走廊的光影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混着关门的微响,落在寂静的更衣室里:
“你呢?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