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
“嗯?”林薇薇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眼睫微眨。
“气色不错。”苏晚晴语气平淡地丢下这四个字,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林薇薇脸上那瞬间僵住又迅速堆起的笑容彻底隔绝。
走廊里冷气强劲,吹得苏晚晴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沿着血管噼啪作响,一路灼到指尖。
她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工位,而是脚步一转,去了洗手间。
最里侧的隔间门被“咔哒”一声锁上。
苏晚晴背靠着冰凉的隔板,深深吸了一口气,洗手间特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香氛的气味冲入鼻腔,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翻腾。
她掏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点开了相册。
刚才偷拍的照片有些模糊,角度也刁钻,但足够了。
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照片里,是林薇薇那杯焦糖玛奇朵旁边,一份被咖啡杯巧妙遮挡了大半、却恰好露出一角的文件。
A4纸,标准宋体标题,以及——她再熟悉不过的、用蓝色水笔写在页边的潦草批注。
那是她上周五深夜加班,独自在办公室里,对着灵犀科技初步尽调数据,逐条推敲后写下的修改意见和估值模型调整参数。
笔迹飞扬,带着她特有的、下笔时微微向右倾斜的习惯。
这份包含她核心思路和工作量的预算明细终稿,她亲手打印,亲手用订书机钉好,亲手放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钥匙只有她有。
现在,它的一角,出现在林薇薇的咖啡杯旁,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胃里像是沉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苏晚晴闭了闭眼,指尖划过屏幕,放大那角文件。
纸张边缘有轻微的毛糙感,是复印件特有的质感。
不是原件。
复印件。
她是怎么拿到的?
什么时候?
苏晚晴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飞速回溯过去一周的画面。
林薇薇每一次“恰好”出现在茶水间,端着咖啡巧笑倩兮地聊起进展;每一次在她加班时“体贴”地送来点心,顺便瞥两眼她屏幕上的内容;还有三次,借口自己的电脑临时连不上内网服务器,“焦急”地借用她的电脑查资料,每次时间都不长,五分钟,最多十分钟。
足够了。
对于一个处心积虑、且很可能早有准备的人来说,五分钟,可以完成一次悄无声息的复制。
冷水冲过手腕,激得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依旧精致,但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冰冷的怒意。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然后抽了张纸巾,仔细地、一一擦手指。
回到32楼开放式办公区,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交谈构成职场特有的背景音。
苏晚晴步履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工位,放下手机,随手拿起桌上一份待签的文件,仿佛一切如常。
但当她坐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屏幕是亮着的。
她记得很清楚,离开去开会前,她按了休眠快捷键。
而现在,屏幕不仅亮着,桌面上几个常用文件夹的排列顺序,与她记忆中有极其细微的差别——那个以代码“LX-03”命名的文件夹图标,向右偏移了大约半厘米,正好压在了旁边“季度汇报”文件夹的边缘线上。
这是她强迫症般维持的、绝对不会弄错的布局。
有人动过她的电脑。
而且,是在她离开的这不到二十分钟里。
苏晚晴没有立刻去碰鼠标。
她先是若无其事地拿起桌角的杯子,起身走向茶水间。
接咖啡的时候,热水注入杯底,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咖啡的苦香弥漫开来。
她端着温热的杯子,慢慢走回去,坐下,这才将手放上鼠标。
动作自然流畅,心跳却快得异常。
她点开系统志查看器。
这是她某次为了排查一个顽固的软件冲突,让IT部的熟人帮忙开启的隐藏功能,会记录本地账户的详细登录及关键作志。
平时她几乎从不查看,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线索。
志条目一行行划过。
她的目光精准地定格在下午两点四十二分到两点五十七分之间——正是她离开座位去会议室的那段时间。
有人用她的工号“SuWQ_0983”登录了文件服务器。
访问记录清晰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九分,打开了“LX-03-估值模型-终版.xlsx”;两点五十一分,访问了“灵犀科技-核心团队背景调查(更新).docx”;两点五十五分,还打开了“竞购风险预案-内部讨论稿(苏).pptx”。
三份文件,全是她最近一周的心血,是构成这次竞购案她负责部分的核心骨架。
苏晚晴盯着屏幕,志界面的蓝光映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冷静。
林薇薇知道她的工号密码。
那是入职时统一设置的初始密码,后来虽然改过,但有一次林薇薇“忘记带门禁卡”,借用她的电脑登录内部系统查一个紧急联系方式,她在一旁输入密码时,并未刻意遮挡——当时只觉得是同事间寻常的互助。
现在,这“寻常”变成了一把捅向她后背的刀。
茶水间传来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鸣,远处有同事在低声说笑,一切如常。
而这如常的表象下,是暗流汹涌的背叛和窃取。
苏晚晴慢慢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指尖冰凉。
她关掉志界面,调出灵犀科技的分析报告,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补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下午三点的进度会,气氛比上午更加紧绷。
张总监强调了下周三孙总来访的重要性,再次明确分工。
轮到林薇薇发言时,她声音甜美,条理清晰,末了,目光转向苏晚晴,笑容无懈可击:
“张总,晚晴姐这边尽调材料整理工作量很大,我最近手头的事情刚好告一段落,不如让我协助晚晴姐一起整理吧?也能互相查漏补缺,确保下周汇报万无一失。”
她说着,视线很自然地滑过苏晚晴手边——那里正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灵犀科技业务模式的补充报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标题下的分析角度,与老吴给她的那份“礼物”如出一辙。
苏晚晴抬起眼,迎上林薇薇关切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浅淡而坚定的弧度:“谢谢林经理,不过不用了。这个从头跟到现在,所有材料和逻辑线都在我脑子里,换个不熟悉的人介入,反而容易出错。我自己来就好,效率更高。”
她的拒绝温和却斩钉截铁,理由充分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薇薇笑容不变,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也是,晚晴姐做事最稳妥了。那我就随时待命,等你有需要再叫我。”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苏晚晴最后一个起身,将摊开的文件一份份摞好。
手机在西装裤口袋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走到走廊僻静的拐角,才拿出手机。
两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储存姓名、但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第一条,时间是两分钟前:“今晚七点,瀚海咨询,带上那份报告。”
第二条,紧随其后:“林薇薇下午和陈景明通过十五分钟电话,内容未知。”
屏幕的光映着苏晚晴没什么表情的脸。
瀚海咨询……顾屿。
他果然在盯着林薇薇,或者说,在盯着围绕她的这场暗战。
这份“监控”是好意,是能力的展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她不想深究,至少现在不想。
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有自己的节奏。”
发送。
她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后,是陈景明的副总裁办公室。
门缝下透出一线光,里面的人应该还在。
林薇薇和他通了十五分钟电话。
在她刚刚拿到那份泄露的复印件之后,在关键节点之前。
他们说了什么?
林薇薇是去邀功,还是去递投名状?
陈景明知道了多少?
他又会怎么做?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气泡,不断从心底冒出来。
苏晚晴捏紧了手中那叠文件,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朝着那扇门,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鞋跟敲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叩、叩”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抬手,曲起指节,准备敲响那扇门。
就在这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