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轩的指尖触碰到电子签名笔的感应区，一阵微弱的电流感传来。他盯着光幕上自己名字即将落下的位置，那里代表着未来三年——或者三十年——的命运分野。伯父那句“底下有东西”的呓语，和冯婉清冷静的风险警告，在他脑海里拉扯。
笔尖落下。
“吴承轩”三个字在光幕上亮起，随即被复杂的加密纹路包裹，分解成无数数据流，汇入星际银行的中央合约系统。会议室里的全息投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某种沉重的契约已经缔结。
银行代表的表情松弛了零点几秒，那是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他快速作着控制面板：“协议已生效。种子资金五十万信用点已转入您的临时监管账户，仅限于采购协议允许的物资。维生舱和工程机械单元将在二十四标准时内送达第七星区第三空港的指定泊位。您有七十二小时进行采购并搭乘银行安排的运输船前往G-73。”
冯婉清站起身，深蓝色督查制服的下摆垂落得一丝不苟。她走到吴承轩面前，递过一枚银灰色的金属徽章，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星际资源管理署的徽记和一组编码。
“这是监督通讯器兼定位信标。”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抵达G-73后激活。它会每二十四小时自动上传一次基础环境数据与您的生命体征简报到我的终端。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主动触发求救信号，但请注意，从最近的巡逻站派遣救援船，最快也需要四十八小时。另外，它也是我们下次巡查时，我确认您身份和位置的凭证。”
吴承轩接过徽章，触手冰凉。他抬头看向冯婉清：“下次巡查是什么时候？”
“协议规定首次巡查在您抵达后满三个月进行。”冯婉清看着他，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但据历史数据，前三十天是生存高危期。吴先生，祝您好运。”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离开了全息会议室，投影身影消散在数据流中。银行代表也完成了最后的作指引，将一份加密的物资采购推荐清单发到吴承轩的腕带终端上，随后切断了通讯。
会议室只剩下吴承轩一个人，悬浮的光幕已经熄灭。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签字的勇气，此刻正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感取代。一千八百七十二万的债务，百分之十的改造标准，一颗连呼吸都会要人命的废星。
他用力捏了捏手里的金属徽章，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不是梦。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
第七星区第三空港的民用物资交易区嘈杂得像一个巨型蜂巢。各种型号的运输艇和货柜穿梭不息，空气里弥漫着星际尘埃、机油和廉价合成食物的混合气味。吴承轩挤在人群中，腕带终端上显示着不断减少的信用点余额和那份长长的采购清单。
“抗辐射改良土豆块茎，每公斤八百信用点？这么贵？”他站在一个堆满各种种子的摊位前，看着全息标签上的价格，眉头紧锁。摊主是个戴着机械义眼的中年男人，闻言嗤笑一声。
“小伙子，这可是‘坚韧三号’，能在辐射指数超标五十倍的环境里发芽！你要是去那种鸟不拉屎的边远行星开荒，这玩意儿就是命！嫌贵？那边有普通的，一百五一公斤，不过辐射超标二十倍以上就别指望能活了。”
吴承轩想起G-73超标147倍的数据，咬了咬牙：“来五公斤。”
“大气成分改良菌剂套装，包含固氮、硫化物分解、微粒吸附三种基础菌株，每套两万五。”隔壁摊位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冰冷的电子音。吴承轩查看着说明，这种菌剂需要特定的培养环境和能量输入才能缓慢生效，而且对极端高辐射环境的耐受性存疑。
他犹豫了一下，只买了一套最基础的固氮菌剂，花了一万二。剩下的钱必须精打细算。
水循环系统部件、便携式土壤检测仪、多功能防护服、高能压缩口粮、医疗急救包、备用能源电池……清单上的每一项都在吞噬着那五十万信用点。等他把所有必需品采购完毕，账户里只剩下不到八万信用点。
而最关键的能源问题还没有解决。维生舱和工程机械都需要能量，封闭种植单元也需要光照和温控。按照银行提供的资料，G-73的自转周期混乱，照不稳定，而且大气层厚重，太阳能板的效率会低得可怜。
他走进一家专卖二手星际设备的店铺。店主是个秃顶的老头，正趴在一台老式离子引擎上敲敲打打。听完吴承轩的需求，老头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金属牙齿。
“长期稳定的能源？去那种废星？小伙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摇摇头，“小型裂变电池够你用几个月，但后续燃料棒你搞不到。聚变单元就更别想了，那玩意儿是管制品。我这儿倒是有个老古董……”
老头从仓库深处拖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金属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台大约半人高的设备，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合金。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粗笨的圆柱体，连接着许多管道和线缆接口。
“便携式地热能量提取器，型号是‘掘进者-II’，五十年前的老货了。”老头拍了拍设备，发出沉闷的响声，“本来是给早期行星勘探队用的，能从行星浅层地壳提取热能转换成电能。效率不高，而且对地质结构有要求，要是地热活动不活跃或者地下岩层太硬，它就歇菜。”
吴承轩蹲下身，仔细查看设备侧面的铭牌和参数。最大输出功率勉强够维持维生舱和一台工程机械的低负荷运行，前提是能找到合适的地热点。而且这玩意儿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多少钱？”
“四万五，附送两套备用钻头和一套简易维护工具。”老头伸出四手指，“别嫌贵，这已经是废铁价了。现在谁还用这种笨重玩意儿？都是直接带够聚变电池或者建大型能源塔。”
吴承轩看着账户里最后的八万信用点，又看了看这台锈迹斑斑的“掘进者-II”。他没有选择。如果G-73地下真有地热活动，这就是他唯一的长期能源希望。如果没找到……他可能连六个月都撑不到。
“买了。”他听见自己说。
***
二十四小时后，吴承轩站在第三空港第十七号泊位前，看着眼前那艘灰扑扑的运输船。船体上印着星际银行的标志，但油漆已经斑驳，显然是一艘即将退役的老旧型号。两名穿着银行制服的船员正指挥着自动装卸机械臂，将他的维生舱、工程机械单元和采购的物资搬进货舱。
维生舱是个直径约四米的银白色球体，表面有多个观察窗和接口，看起来像一颗放大的金属种子。工程机械则是一台履带式的多功能平台，可以安装挖掘、搬运、切割等多种工具头，但型号也是十年前的旧款。
“你就是那个签了对赌协议的？”一个满脸胡茬的船员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吴承轩，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G-73？哥们儿，我跑那条航线三次了，每次都是去收尸……哦不对，是回收资产。那地方，啧。”
吴承轩没接话，只是默默检查着物资清单。船员讨了个没趣，耸耸肩走开了。
所有物资装载完毕。运输船发出低沉的轰鸣，引擎喷出淡蓝色的离子流。吴承轩最后看了一眼空港外璀璨的人造星空，转身走进了船舱。
货舱里堆满了他的家当，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润滑剂的味道。他找了个相对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货箱壁。飞船微微震动，开始滑出泊位，加速，然后猛地一轻——跃迁引擎启动了。
舷窗外，星光被拉成一道道绚丽而模糊的光带。吴承轩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回忆农业学院里学过的那些知识：土壤改良、水培技术、封闭生态循环……但那些都是在理想环境下。面对辐射超标147倍的土壤，那些知识有多少能用得上？
伯父的话又冒了出来：“底下有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矿藏？遗迹？还是老头喝醉后的胡言乱语？
跃迁持续了大约六小时。当飞船再次震动，恢复正常航行时，舷窗外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一颗暗红色的行星悬浮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中，像一块生了锈的巨大铁球。行星表面隐约能看到扭曲的山脉轮廓和深色的斑块，大气层浑浊厚重，偶尔有诡异的紫色闪电在云层中窜过。
G-73。
运输船开始下降，穿过厚重的大气层时剧烈颠簸。吴承轩紧紧抓住旁边的固定环，感觉内脏都要被甩出来。舷窗外一片昏红，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模糊的地表轮廓快速接近。
“我们只能送你到预定的着陆点附近！”船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电流噪音和引擎的嘶吼，“那里的辐射和大气乱流稍微轻一点！降落过程你自己控制维生舱！祝你好运——如果还有运气的话！”
飞船腹部打开一个舱口，维生舱被机械臂推了出去。吴承轩立刻感到失重，紧接着是剧烈的翻滚和震动。他扑到维生舱的控制台前，手忙脚乱地启动缓冲引擎和姿态调整喷口。
窗外是急速放大的暗红色大地，狰狞的岩石和龟裂的沟壑清晰可见。维生舱的警报器尖声鸣叫，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撞击警告。吴承轩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控制杆，将最后一点能量注入反向推进器。
轰——！
剧烈的撞击从脚下传来，吴承轩被狠狠抛起，又被安全带勒回座椅。维生舱像颗皮球一样在崎岖的地面上弹跳、翻滚，金属外壳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它终于卡在了一道深深的裂缝边缘，停了下来。
舱内一片狼藉。备用零件箱散开了，工具和杂物撒了一地。照明灯忽明忽暗，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不正常的嘶嘶声。吴承轩解开安全带，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维生舱的密封状态。
还好，主结构没有破损。但外部传感器传回的数据让他心沉了下去。
大气成分：氧气含量不足5%，硫化物浓度超标数百倍，悬浮毒性微粒指数爆表。地表辐射读数：每小时187拉德，是致死剂量的数十倍，而且还在波动上升。温度：零下十五摄氏度，但局部热源检测显示，某些裂缝中有超过两百摄氏度的高温气体喷出。
这里简直就是的入口。
吴承轩花了两个小时才勉强让维生舱稳定下来，启动了基础生命维持系统。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渐渐变得可以呼吸，温度也回升到适宜范围。他透过观察窗看向外面——暗红色的天空，黑色的大地，远处有扭曲的岩柱像怪物的手指般指向天空。没有水，没有植物，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只有死寂。
他打开工程机械的远程启动程序。那台履带式平台从维生舱的附属货柜里缓缓驶出，履带碾过黑色的沙砾，发出细碎的声响。吴承轩纵着它，在维生舱周围五十米范围内进行初步勘探。
机械臂挖起一捧土壤，送入分析仪。几秒钟后，结果呈现在屏幕上：pH值极低，重金属含量超标，有机质近乎为零，辐射同位素浓度高得吓人。这样的土壤，别说种土豆，就是最顽强的地衣恐怕都活不下来。
但就在吴承轩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工程机械传回的另一组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在距离维生舱约三十米处的一道裂缝底部，温度明显高于周围环境，而且检测到了微弱但持续的地热活动信号。
地热！
他猛地想起那台老旧的“掘进者-II”。如果那里真的有稳定的地热源，能源问题就解决了一半！他立刻纵工程机械返回，开始卸载那台笨重的地热提取器。
又花了三个小时，他才在工程机械的帮助下，将“掘进者-II”搬运到裂缝边缘，并安装好钻探部件。设备启动时发出老旧的嗡鸣，钻头开始缓缓旋转，向下掘进。
一米，两米，五米……钻探进度缓慢。吴承轩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心冒汗。如果地下岩层太硬，或者地热源太深，这台老古董很可能中途报废。
当钻探到八米深时，温度读数开始明显上升。十米，压力传感器检测到高温蒸汽。十二米，钻头突破了最后一层岩壳——
轰！
一股炽热的白气从钻孔中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但紧随其后的，是稳定上升的温度读数和能量输出曲线！“掘进者-II”的转换器开始工作，将热能转化为电能，储存进连接着的电池组中。
成功了！至少暂时有了稳定的能源！
吴承轩瘫坐在维生舱的地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G-73的第一个夜晚正在降临。暗红色的天空逐渐变成深紫，最后沉入一片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透过厚重的大气层勉强可见。
他拿出那枚冯婉清给的金属徽章，按照说明激活。徽章表面亮起微弱的蓝光，开始二十四小时数据上报。然后，他从物资箱里翻出那包花了四千信用点买来的“坚韧三号”抗辐射土豆块茎。
每一块块茎都被特殊的保护膜包裹着，看起来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吴承轩拿起其中最小的一块，走到维生舱角落那个临时搭建的微型水培槽前。这个水培槽只有脸盆大小，用的是他带来的净化水和营养液，完全与外界隔绝。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保护膜，将那块土豆块茎放进水培槽的网格里，用夹子固定好。营养液刚好淹没块茎底部。做完这一切，他打开水培槽上方的LED生长灯，调到了最低档的模拟照模式。
淡白色的灯光照亮了那块灰扑扑的土豆。吴承轩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是他在G-73种下的第一粒“种子”。也是他这场疯狂赌局的第一步。
他不知道这块土豆能不能发芽，不知道地热能源能稳定多久，不知道三个月后冯婉清来巡查时，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但当他看着那块浸泡在营养液中的土豆块茎时，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至少，他开始做了。
窗外的G-73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维生舱的灯光，和那个小小的水培槽，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