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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汪诺汐的话还没说完,井底的空间突然开始收缩。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收缩,是时间意义上的——苏浩轩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每一颗细胞都在加速老化,皮肤在变,关节在变僵,头发在变白,但不是慢慢变,是在几秒钟内走完了几十年的路。他的膝盖开始发软,脊椎开始弯曲,视线从平视汪诺汐变成了仰视,因为她没变,他老了。

“你在我身上加速了时间。”苏浩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变成了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涩、气若游丝。

汪诺汐收回了悬在他拳头上方的手。

“我只是让你提前体验一下不把核心给我的后果。”她说,“你现在感觉到的衰老,是核心在抽你的生命力。不是我在加速你的时间,是你自己的时间在被核心当成燃料烧。每多烧一秒,你的寿命就少一年。”

陈念从苏浩轩的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肩膀。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苏浩轩能看清她每一肌肉纤维的拉伸和收缩,但她的速度又是快的,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站在了两米外,和他之间隔了半个井底的距离。

“把手松开。”陈念对苏浩轩说,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你的右手已经不听你的了,但你的左手还能动。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一一掰开。快。”

苏浩轩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五手指紧紧地攥着黑球,指甲嵌在黑球表面的凹痕里,凹痕的深度比他刚才看到的更深了,深到黑球的表面出现了五条裂缝,裂缝里渗出的不是光,是黑色的液体,液体的粘稠度和机油差不多,但颜色比机油更黑,黑到能吸收他视线里所有的光。

他抬起左手,用左手的手指去掰右手的食指。食指的第一关节被他掰开了,但第二关节还死死地扣着,指甲从黑球的表面划了过去,在黑球上留下了一道新的划痕,划痕里渗出的黑色液体滴到了他的虎口上,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他虎口的皮肤变成了一滩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从手上往下掉,掉到地上,和井底的湿泥混在一起,变成了灰色的泥浆。

他的虎口没了。

不是受伤,不是流血,是那一块皮肤被黑球渗出的液体直接抹除了,像一块被人用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擦掉之后纸上留下了一个灰白色的印子,但那个印子不是铅笔芯的残留,是被擦掉之后纸张表面受损的痕迹。

“你在拖。”汪诺汐说,语气里多了一层不耐烦,“你每拖一秒,你的身体就少一块。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个右臂。等你右臂没了,核心会自动认陈念为主,但你的左臂、双腿、躯、头部会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一个消失。你会在还有意识的情况下看着自己变成一个只有半边身体的人,然后在剧痛中死去。”

苏浩轩用左手掰开了右手的食指。

食指松开的瞬间,黑球表面的裂缝缩小了零点五毫米,渗出的黑色液体少了一成,他虎口上的灰白色粉末停止了扩散,粉末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新的皮肤,新的皮肤是粉红色的,薄得像一层保鲜膜,但确实是皮肤,它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长了出来,从边缘往中心收拢,速度很慢,慢到他需要用数秒来测量——每三秒长一毫米。

他掰开了中指。

中指松开的瞬间,裂缝又缩小了零点五毫米,黑色液体又少了一成,他的虎口又长出了一圈新的皮肤,这一次速度快了一些,每两秒长一毫米。

他掰开了无名指。

无名指松开的瞬间,裂缝不再缩小了,黑色液体不再减少了,虎口的皮肤不再生长了。他的虎口还缺了一小块,大概有一粒黄豆那么大,但不再恶化了,稳定了。

最后两手指——小指和拇指——他掰不动了。

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他的左手也开始不听使唤了。左手的肌肉在痉挛,痉挛的频率和右手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右手的屈肌在收缩,左手的伸肌在收缩,两只手像在拔河,一个往内拉,一个往外推,推拉的结果是他的两只手都被锁死在了黑球上,动弹不得。

“你浪费了太多时间。”汪诺汐说,声音里的不耐烦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了,苏浩轩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听起来像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冷淡——不是对他生气,是对他浪费她的时间这件事本身感到不悦,“我现在给你第三个选择。”

她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点在了黑球的正上方。她的指尖没有碰到黑球,隔了大概两毫米的距离,但黑球表面的裂缝在她指尖靠近的瞬间全部裂开了,五条裂缝变成了几十条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涌黑色的液体,液体涌出的速度快到苏浩轩来不及反应,他的整只右手已经被黑色液体包裹住了,液体在他的手背上凝结成一层硬壳,硬壳的厚度在增加,从一毫米到两毫米到三毫米,每增加一毫米,他的手背就疼一分,不是被挤压的疼,是被溶解的疼,液体在吃掉他的皮肤,吃掉他的肌肉,吃掉他的骨骼。

“停。”赵开山的声音从苏浩轩身后传来,声音不大,但井底的空间在他开口的瞬间停止了收缩,空气的密度恢复了正常,苏浩轩的呼吸顺畅了,耳膜不鼓了,血液流动的声音消失了。

赵开山走到了汪诺汐面前。

他把手伸进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弹开表盖,把表盘对准了汪诺汐的脸。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但走的规律又变了,变成了顺时针转半圈,停三秒,逆时针转一圈,停一秒,顺时针转一圈半,停两秒——每一圈的角度都不一样,在表盘上画出了一个不对称的螺旋。

“你看看这个。”赵开山对汪诺汐说,“你认识这块表,对吗?”

汪诺汐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放大,是收缩。她瞳孔中央的金色光点在她看到表盘的瞬间缩小了,从芝麻大小缩成了针尖大小,缩到几乎看不见。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每分钟十二次变成了每分钟八次,每两次呼吸之间多了一个三秒的停顿,停顿的时候她的腔完全不动了,像一尊雕像。

“这是他的表。”汪诺汐说,声音里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压着的东西苏浩轩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重,重到一旦压不住,整个井底都会被它掀翻。

“你认识他。”赵开山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了他。”汪诺汐说。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井底的空气温度骤降了十度。不是苏浩轩的错觉,是他右手里黑球表面的黑色液体开始结冰了,冰晶在液体表面蔓延,从边缘往中心扩散,扩散的速度和之前虎口皮肤生长的速度一样慢,但方向相反。

赵开山的手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但这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大,大到怀表从他手里滑了出去,表壳朝下,砸在井底的泥地上,表盖弹了回来,合上了,发出了一声闷响。闷响之后是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苏浩轩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赵开山粗重的呼吸声。

赵开山弯腰捡起了怀表。

他把表盖重新弹开,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一条缝,裂缝从十二点钟方向延伸到六点钟方向,把表盘分成了左右两半。指针还在走,但走的规律变成了最简单的顺时针匀速转动,一秒一格,精准得像石英表。

“他死在哪道门里?”赵开山问,声音沙哑了,沙哑的程度和苏浩轩刚才被加速衰老时的声音差不多,但苏浩轩的声音沙哑是因为声带老化了,赵开山的声音沙哑是因为他的声带在痉挛。

“第三道。”汪诺汐说,“他替我挡了一道时间裂隙。裂隙本来应该劈在我身上,他把我推开了,自己站在了裂隙的落点上。裂隙把他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左半边身体比他右半边身体老了四十岁。他倒下去的时候左半边身体是一个六十岁老人的身体,右半边身体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身体。他在地上爬了五分钟才死,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不是恨我,是让我别看他。”

赵开山把怀表攥在了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表壳的边缘嵌进了他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滴在泥地上,血的颜色和黑球渗出的黑色液体不一样,黑球的液体是纯黑的,不反射任何光,赵开山的血是暗红色的,在井口透下来的微光里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我要进第三道门。”赵开山说。

“你进不去。”汪诺汐说,“第三道门在酆都最深处,要过前两道门才能到第三道。你连第一道门的门槛都摸不到,你没有时空感应体质,你连门在哪都看不见。”

“你能看见。”

“我能看见,但我不会带你进去。”汪诺汐的视线从赵开山身上移到了苏浩轩右手的黑球上,“他进去。他爸在第一道门里留了数据,数据里有进第二道门的方法。进了第二道门之后,陈念的姑姑在门里留了钥匙,有了钥匙才能进第三道门。进了第三道门之后,你才能找到你父亲——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

苏浩轩的左手松开了。

不是他主动松的,是他的左手自己松开的,像有人切断了左手肌肉的神经信号,所有痉挛在一瞬间全部停止了,他的左手指伸直了,垂在身体左侧,像一挂在墙上的软管子,没有力气,没有知觉,只有重量。

他的右手还攥着黑球,但攥的力度小了很多,小到他能感觉到黑球在他掌心里的温度——不烫了,不冰了,和体温一样,三十六度五,和他左手手背的温度完全一致。

“核心的认主过程停在了百分之七十。”陈念突然开口了,声音里的恨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算师在计算赔率时的冷静,“百分之三十在你手上,百分之四十在我手上,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在它自己手上。它不选了,等我们帮它选。”

“怎么帮?”苏浩轩问。

陈念和汪诺汐同时看向对方。

她们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撞出了一个苏浩轩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小型冲击波,冲击波从他的脸前扫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了一秒,一秒之后头发落回来,但落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了,歪了大概五度。

“你我各退百分之十。”陈念对汪诺汐说。

“凭什么?”汪诺汐说。

“凭你不想让核心毁掉。”陈念说,“它现在的状态是三元僵持,你强行拿走,它会自毁。你不要核心,你要的是核心里的坐标,坐标在第一道门里,不在核心本体上。我要核心本体,你要坐标,不冲突。”

汪诺汐沉默了整整十秒。

十秒之后,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停在黑球上方三厘米的位置。陈念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托在黑球下方三厘米的位置。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黑球,但黑球表面的黑色液体开始往球心收缩了,收缩的速度很快,快到苏浩轩还没来得及眨眼,所有液体全部缩回了球体内,裂缝合拢了,黑球的表面恢复了光滑,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镜面上倒映出三张脸——他的、陈念的、汪诺汐的。

倒影里的三张脸在慢慢旋转,不是黑球在转,是倒影在转,像有人在调整一个投影仪的焦距,把三个人的影像从模糊调到清晰,再从清晰调到模糊,来回调了三次,第三次调完之后,倒影固定了,固定在一个角度上——从上面往下看的俯视图,苏浩轩站在中间,陈念站在他左边,汪诺汐站在他右边,三个人之间的距离相等,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黑球。

黑球的内部亮起了光。

不是暗红色了,是金色,纯正的金色,金色光从黑球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表面的时候,黑球从黑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球体里包裹着一个金色的核心,核心的形状不是圆的,是一个正八面体,八面体的每一个面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苏浩轩见过的语言,但他能看懂。

上面写的是时间坐标。

一组一组的时间和地点,格式是“年-月–时-分-秒-经纬度”,每组的间隔都是一样的,像一本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记。最上面一组苏浩轩能看清——1987年3月15,14:23:17,北纬29°42‘,东经107°50’。

酆都。1987年3月15,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十七秒,他父亲心脏骤停第三次被抢救过来的那天。

“第一道门的坐标已经在你手上了。”汪诺汐把手从黑球上方移开,金色光暗了一档,八面体上的文字模糊了,看不清了,“陈念拿到了核心本体百分之四十的控制权,你拿到了百分之三十,我放弃了。交易完成。”

苏浩轩的右手松开了。

黑球从他的掌心里浮了起来,悬浮在离他手掌两厘米的位置,缓慢地旋转着,像一颗被失重困住的水滴。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倒计时还在,00:03:47.219,小数点后的三位数在飞速跳动,但前四位数字不再变化了,稳定了。

他的稳定期还有三分钟四十七秒。

“跟我走。”汪诺汐转身往井壁走去,她抬起右脚踩在井壁上,脚掌和井壁之间隔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但她没有掉下来,她踩着空气走上去了,一步一步,像走楼梯一样,走出了井口。

陈念看了苏浩轩一眼。

“酆都见。”她说。然后她也走上了井壁,步伐比汪诺汐快,三步就走出了井口。

赵开山走到苏浩轩面前,把怀表塞进他手里。怀表的表壳上还沾着他的血,血是湿的,黏的,表盘上的玻璃裂缝更深了,裂到了表盘边缘。

“拿着。”赵开山说,“它能在你稳定期结束之后保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找到第一道门,不然你会被时间流直接撕碎。”

苏浩轩攥紧了怀表。

赵开山转身往井壁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苏浩轩说了一句话。

“你爸在第一道门里等你。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别怕他。”

说完他走上了井壁,靴底的纹路在空气中印出一个一个足印,足印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苏浩轩站在井底,右手攥着沾血的怀表,左手攥着空拳头,头顶上三米是井口,井口外面是天空,天空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天快黑了。

他把怀表装进裤子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踩在了井壁上。

脚掌悬在空气中,没掉下去。

他踩稳了,左脚跟上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第五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头探出了井口。

井口外面站着七个人。

七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人,排成一排,每个人口都别着一个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图案——一个正八面体,和他黑球里那个金色核心的形状一模一样。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他认识的脸。

他的大学室友,刘洋。

“等你好久了,浩轩。”刘洋笑着说,笑起来的弧度和他每天早上在宿舍里打招呼时一模一样,“把怀表给我,我带你去找汪诺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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