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距离青牛镇大约八十里路,秦澈走了一天一夜。
不是他走得慢,是路太难走。出了青牛镇往东三十里是青石岭,那地方说是岭,其实就是在悬崖边上凿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左手是风化得快要塌掉的岩壁,右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谷里常年飘着白色的雾气,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只偶尔能听到某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吼声。
秦澈走这段路的时候把柴刀从腰间挪到了右手,刀刃朝外,一步一步地挪。走到最窄的地方,整条路只有一尺来宽,他得侧着身子,脸贴着冰冷的岩石,一寸一寸地往前蹭。风从山谷里往上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像是要把人卷下去。
有三次,他脚底的石头松动,哗啦啦地掉进山谷,过了好几息才听到回响。
那段路走完,秦澈的里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歇,因为他记得云澜说过的话——
“法则碎片会吸引修士,修为越高的修士感知越强烈。你到青州城的路上可能会遇到麻烦,如果有人拦你,不要犹豫,跑。”
秦澈不知道云澜说的“麻烦”是什么,但他在青石岭上确实感受到了某种异样——有两次,他觉得身后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知,就像是猎物被猎手锁定的那种寒意。
他没有回头看,加快了脚步。
过了青石岭再走五十里就是平路了,秦澈在路边的溪水里洗了把脸,把柴刀上沾的泥擦净,然后靠着树桩打了一个盹。他不敢睡死,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继续赶路。
到青州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
青州城比秦澈想象的要大得多。
青牛镇三四百户人家在秦澈眼里已经算热闹了,可青州城光是城门就有三个,城墙高得他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顶,墙砖青灰色,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透着一股厚重的、历经沧桑的气息。
城门已经开了,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各色衣袍、腰间佩剑的年轻男女——秦澈一眼就认出他们是修士,不是因为他们的衣着,而是因为他们的气质。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凡人的从容和矜贵,就像是鸡窝里站着的几只鹤。
秦澈跟着人流进了城。
青玄宗的招考点设在城北的青玄广场,那是一片大约百丈见方的空地,据说是三千年前青玄宗一位大能修士一剑削平了城北的小山丘后留下的。广场正中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青玄”二字,笔锋凌厉,像两把出鞘的剑,秦澈只是瞟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赶紧移开目光。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秦澈粗略数了一下,少说有上千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各不相同,有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子弟,也有和秦澈一样粗布麻衣的穷苦少年。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期待。
那种对未知的、对超越凡尘的渴望,明晃晃地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秦澈找了个角落蹲下来,观察周围。
他发现人群大概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真正的报名者,大多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第二类是陪同的家人或仆从,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一脸担忧地叮嘱着什么。第三类最让秦澈在意——几个站在边缘、不和任何人交流的年轻人,他们穿着虽然普通,但眼神和气质和周围的人完全不同。
那种眼神秦澈见过,在云澜身上。
冰冷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眼神。
“这些人……”秦澈低声自语。
“是其他宗门派来的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秦澈转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蹲在他旁边,正啃着一个馒头。
那少年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得像一头小牛犊,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透着股憨厚劲儿。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
“你也是来报名的?”黑壮少年问。
“嗯。”
“我叫雷岩,从北边来的。”少年伸出油腻腻的手,“你呢?”
“秦澈。”
秦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雷岩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秦澈的手骨捏碎。
“你也是一个人来的?”雷岩松开手,三两口把馒头吃完,又从一个布袋里掏出第二个,塞给秦澈一个,“吃,我蒸了一大袋。”
秦澈接过馒头,馒头还温着,有一股麦香味。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没有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你说那些人是其他宗门派来的?”秦澈边吃边问。
“对。”雷岩压低声音,“我来的路上听人说了,青玄宗这次招弟子动静很大,据说是因为发现了一处上古秘境要开启,需要大量人手。其他宗门听到风声,都派人来打探消息。你看那个穿灰衣服的——太虚圣宗的人,腰带上有银线绣的云纹,错不了。旁边那个穿黑衣的,是天璇宗的人,据说全是女修,心狠手辣得很。”
秦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灰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俊朗,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黑衣人是一个女子,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你知道得挺多。”秦澈说。
“走南闯北嘛。”雷岩咧嘴笑了笑,“我从小在北域蛮族部落长大,那边乱,什么人都见过。后来部落被灭了,我就一个人到处跑,跑着跑着就跑到这儿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秦澈注意到他在说“部落被灭”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秦澈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问是对别人的尊重。
***
辰时三刻,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人走上广场高台。
那人四五十岁的模样,国字脸,浓眉,眼神凌厉,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他扫视了一圈广场上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嘈杂声渐渐平息。
“我是青玄宗外门长老赵无极,负责本次青州考区的入门试炼。”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规矩很简单——三千人报名,只取三十人。试炼分三关,第一关问心,第二关问道,第三关问战。三关皆过者,按综合排名取前三十名。”
三千取三十。
百分之一的录取率。
广场上一片哗然,有人面露喜色——觉得自己就是那百里挑一的天才;有人面如土色——显然低估了竞争的残酷;还有人大声抗议,说什么“不公平”“凭什么只取这么少”。
赵无极没有理会那些抗议,继续说道:
“第一关,问心路,现在开始。”
他抬手一挥,广场正中的“青玄”石碑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散去后,石碑前出现了一条光铸的道路,宽约一丈,长约百丈,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道路的两侧是光壁,光壁上流动着无数画面——有悲伤的,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每一帧画面都在不停地变幻,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在做噩梦。
“问心路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遗憾和欲望。”赵无极说,“走完全程者过关,中途倒下或退出者淘汰。”
“现在,从左边开始,依次进入。”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锦衣少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光路。
他走了大约十步,忽然停下来,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二十步,他开始发抖,汗如雨下。三十步,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我没有他……”
两个青玄宗的弟子上前,把他拖了出来。
锦衣少年被拖出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哭喊,眼神涣散,像是受了极大的。
秦澈看着这一幕,手心出汗。
第二个进去的走了五十步,倒下。第三个走了四十步,倒下。第四个倒是走了七十步,但在最后三十步的时候忽然惨叫一声,七窍流血,被抬了出来。
前二十个人,只有三个走完了全程。
而那三个人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有一个甚至直接吐了。
“这破路真这么邪门?”雷岩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服,但秦澈注意到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手也在微微发抖。
“怕了?”秦澈问。
“怕个屁!”雷岩梗着脖子,“我就是担心吃不饱,走一半饿了怎么办。”
秦澈笑了一下。他知道雷岩是在掩饰紧张,就像他也在掩饰一样。
队伍的移动速度很快,轮到秦澈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他站在光路的入口,深吸一口气。
“别怕。”雷岩在身后喊了一句,“大不了被抬出来,丢人不丢命!”
秦澈没回头,迈步走了进去。
***
踏进光路的那一刻,秦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周围的一切消失了——广场、人群、高台、石碑,全都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分不清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任何可以判断方向的参照物。
和那个梦里的虚空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这里的灰色更浓,更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秦澈试着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虚空上,竟然有实的触感,像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前二十步,什么都没有发生。秦澈甚至开始怀疑这个“问心路”是不是对他没用。
第二十一步。
画面出现了。
不是虚无的画面,而是真真切切的、像发生在眼前的画面。
他看到了爹。
爹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娘的病死已经掏空了家里最后的积蓄,没有钱请大夫,秦澈只能用土方子熬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爹喝了药,咳嗽了几声,咳出的痰里有血丝。
“澈儿。”
“爹,我在。”
“我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不会的!爹,你再喝几副药就会好起来的!”
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屋顶,忽然说了一句让秦澈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澈儿,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你从小就要强,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十岁,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你二弟读书,你三弟吃饭,都是你在心。你把自己活成了大人,可你才十岁啊。”
“爹……”
“爹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们好子。但你记住一件事——你比爹强。你一定能走出青牛镇,走出这片穷地方,走到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去。”
“别说了,爹,你好好歇着……”
“澈儿。”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答应爹一件事。”
“你说。”
“别把自己活没了。”爹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别为了别人……把自己活没了。”
然后,爹的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秦澈跪在床边,握着爹的手,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他只是觉得口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挖走了,留下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洞。
画面散去。
秦澈发现自己站在问心路上,脸上湿漉漉的。
他伸手摸了摸——是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继续往前走。
第三十步,另一个画面出现了。
这一次是娘。
娘走得更早,秦澈才十岁。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生死,只知道娘被装进了一口薄棺材,埋在了乱葬岗。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回去的路上,秦明问他:“哥,娘去哪儿了?”
他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秦明又问:“她还会回来吗?”
他说:“会。”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必须撒谎。
第四十步,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不是爹娘,是镇上那些人的脸。嘲讽的、同情的、鄙夷的、怜悯的——所有人都在用一种“你看那家可怜虫”的眼神看他。
“秦家大郎,一个泥腿子,还想供弟弟读书?做梦吧!”
“三个孤儿,能活着就不错了。”
“听说秦家老大在山上砍柴摔断了腿?啧啧,这下完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秦澈的心里。
不是因为他在意那些人的看法,而是因为他们说得对。
他就是个泥腿子。他就是个孤儿。他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第五十步。
第六十步。
第七十步。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水一样涌过来。
每一帧画面都是秦澈最不想记起的记忆——爹的病、娘的坟、弟弟挨饿的样子、自己偷偷哭过的夜晚、那些在深夜里醒来的、无处可逃的无助和恐惧。
秦澈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那些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像一把火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无底的深渊,深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他想停下来。
想蹲下来,抱住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了。
可他没有。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问心路上的声音,而是更遥远的、更深处的、从掌心里传来的声音。
“别把自己活没了。”
是爹的声音。
秦澈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已经蹲了下来,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周围的灰色虚空里,无数画面还在不停地闪烁,但那些画面不再让他害怕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问心路不是要让他忘记那些痛苦的记忆。
而是要让他记住,然后带着它们走下去。
“爹,”秦澈站起身,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活没了的。”
“因为我还没活够。”
他迈出脚步。
第八十步。
第九十步。
第一百步。
走出了光路。
阳光刺眼,秦澈眯了眯眼,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秦澈!你他娘的走完了!”雷岩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勒断气,“我还以为你也要被抬出来呢!”
秦澈推开他,看到周围的人在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低头一看——衣服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手上全是血——不是受伤,是把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但他走完了。
“第一关,秦澈,通过。”高台上的赵无极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左手上停留了片刻。
***
接下来的入场者中,雷岩是走得最轻松的一个。
雷岩走得快,走得稳,一百步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走出来的时候连大气都没喘。
“你没事?”秦澈惊讶地问他。
“没事啊。”雷岩挠挠头,“就看到我爹我娘还有部落里的人,他们跟我说‘雷岩,你要好好活着’,我说‘好’,然后就出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啊。”雷岩一脸无辜,“莫非这路很难走?”
秦澈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少年,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问心路对每个人呈现的内容是不同的,它映照的是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感。雷岩能够如此平静地走完,要么是他真的没有心魔,要么——他已经把心魔埋得太深太深,深到连问心路都挖不出来。
秦澈倾向于后者。
正午时分,第一关问心路结束。
三千人参加,通过的只有四百一十二人。
那些倒下的人中,有的被抬走后还在不停地哭喊,有的陷入了昏迷,有的甚至变成了痴呆——据说是因为内心防线被彻底击溃,意识被问心路吞噬。
秦澈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云澜说过的一句话:
“修仙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当时他不觉得这句话有多重。
现在他知道了。
***
第一关结束后,被淘汰的人被请出了广场,留下的四百一十二人被带到广场东侧的一片空地上休息,等待第二关问道。
秦澈找了一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走完问心路之后,他掌心的印记变了。
不再是灰色的闪电形状,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温度也比之前更烫了。
而且,他听到了云澜的声音。
不是在外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想起的。
“做得好。”
秦澈没有睁眼,在心里问:“你在哪?”
“在你附近。”云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第一关你通过了,但第二关比第一关难十倍,问道问的不是你的心,是你的道。”
“什么道?”
“你想走什么样的路。”
“我不懂。”
“你会懂的。问道路上,石碑会问你一个问题,你要给出你的答案。答案没有对错,但如果你的答案和你的本心不符,石碑会反噬,轻则重伤,重则……你懂的。”
秦括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我能不能提前知道?”
“不能。”云澜说,“每个人被问的问题都不一样,石碑会据你的经历、性格、资质生成本该问你的问题。但有一种方法可以作弊。”
“什么方法?”
“用你掌心的法则碎片压制石碑的意志,强行让石碑问出一个你想要的问题。”
“那不是作弊吗?”
“对。”云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修仙路上,作弊也是一种本事。只要不被抓到,你就赢了。”
秦澈睁开眼,看着掌心的金色印记。
“不必了。”他低声说。
“哦?”云澜有些意外,“你不怕?”
“怕。”秦澈说,“但如果我用碎片作弊,那我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仙途上,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也许。”秦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但我不是仙,我只是一个凡人。凡人不需要想那么多,凡人只需要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看向广场中央的“青玄”石碑,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知道我要什么。”
“我要我弟弟吃饱饭。”
“我要我弟弟读书出人头地。”
“我要我秦家的坟头有人上香,有人记得。”
“这就够了。”
云澜沉默了。
良久,他说了一句秦澈听不懂的话。
“像,真像。”
“像谁?”
“像三万年前的那个人,那个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去死的傻子。”
秦澈还想再问,但云澜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赵无极的声音。
“第二关,问道,现在开始。”
***
第二关问道不像第一关那样所有人都同时入场,而是一个一个地进入石碑内部。
据说石碑内部自成空间,每个人进入后看到的场景都不一样,被问到的问题也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从石碑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愿意谈论自己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前十个进入的人,有三个出来的时候是大笑,有五个是沉默,有两个是痛哭。
没有人知道他们被问了什么。
轮到秦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广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澈走向石碑,手触到碑面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
石碑内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秦澈站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他喊了一声,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没有任何回响。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一团光,光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了一个秦澈无比熟悉的人。
他自己。
但不是十六岁的秦澈,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青年秦澈,穿着一身华丽至极的金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头戴紫金冠,脚踩云纹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秦澈从未见过的气势——那是上位者的气势,是掌控生大权的人才有的气势。
“你是谁?”秦澈问。
“我是你。”那个“秦澈”开口,声音和秦澈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充满了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你不是我。”秦澈说。
“十年后的你。”那个“秦澈”笑了笑,“你想知道十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秦澈没有说话。
“你成了青玄宗最年轻的长老,金丹圆满,距离元婴只差一步。你弟弟秦明考上了状元,在朝中做了大官。秦亮娶了青州城首富的女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你们秦家,再也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了。”
秦澈的心跳加速。
“一切都很美好,对吧?”那个“秦澈”的笑容忽然变了,变得有些诡异,“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你了一个人。”
秦澈愣住了。
“青玄宗内门大比,你了一个叫陈玄的对手。”那个“秦澈”说,“不是失手,是故意的。因为陈玄威胁到了你的地位,所以你在比试中用了法则碎片的力量,把他打得魂飞魄散。”
“我没有——”
“你有的。”那个“秦澈”走近一步,眼中闪着诡异的光,“你有法则碎片。你有云澜做师父。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可以用它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包括人。”
“我没有人!”
“但你会的。”那个“秦澈”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会为了你弟弟人的。你会为了秦家人的。你会为了你自己人的。因为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我不是!”秦澈怒吼。
“你是。”那个“秦澈”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秦澈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以为你善良,你以为你正直,你以为你和那些坏人不一样?别做梦了。”
“你只是一个穷怕了、饿怕了、被人欺负怕了的可怜虫。”
“你比任何人都想要变强。”
“你比任何人都渴望力量。”
“因为只有力量,才能让你和你弟弟不再被人欺负。”
“只有力量,才能让你不再做那个蹲在乱葬岗上砍草的泥腿子。”
“所以,你会人的。”
“你一定会。”
秦澈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
但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知道,那个“秦澈”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确实渴望力量。
他确实想变强。
他确实想过——如果他有力量,爹就不会死;如果他有力量,娘就不会被埋在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如果他有力量,就没人敢嘲笑他弟弟是“穷书生”“泥腿子”。
他想过。
他真的想过。
但那又怎样?
“松开我。”秦澈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秦澈”愣了一下。
“我说,松开我。”
“你——”那个“秦澈”皱眉,“你不怕我?我就是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不了解我。”秦澈打断他,“你只是我的一部分——那个最贪婪、最自私、最阴暗的部分。但那不是全部的我。”
“我问心路上走过一遍了。我知道我内心有什么——恐惧、遗憾、欲望,我都有。但我也知道,这些东西压不垮我。因为我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秦澈猛地伸手,反扣住那个“秦澈”的手腕,用力一拧。
“我还有我弟。”
“我还有雷岩。”
“我还有那个要教我修仙的疯老头。”
“我还有……我自己。”
他用尽全力,把那个“秦澈”甩了出去。
那个身影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化成一团光,消散了。
黑暗退去。
秦澈发现自己站在石碑外面,阳光刺眼。
赵无极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里面待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秦澈一愣,他感觉最多过了一炷香。
“对。”赵无极说,“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其他人早就出来了。”
秦澈回头看了一眼石碑,碑面上那个“青玄”二字依然凌厉刺眼。
“我问你一个问题。”赵无极忽然说。
“什么?”
“石碑问了什么问题?你又是怎么回答的?”
秦澈沉默了片刻。
“它问我,怕不怕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怕。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会有人把我拉回来的。”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秦澈从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欣赏,更接近欣慰。
“第二关,通过。”
***
第二关问道结束,留下的四百一十二人,只剩下了八十七人。
淘汰率比第一关还高。
秦澈回到休息区的时候,雷岩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旁边的人纷纷侧目,面露嫌弃,但没人敢说什么——因为雷岩脚边躺着一个穿着华丽的公子哥,鼻青脸肿,显然是有人试图叫醒雷岩的后果。
“这头猪。”秦澈踢了踢雷岩的脚,“起来了。”
雷岩猛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一拳就朝秦澈面门招呼过来。
秦澈偏头躲过,那拳打在身后的柱子上,柱子裂了一条缝。
“是我!”
雷岩睁开眼,看到是秦澈,嘿嘿一笑,收回拳头。
“你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挂了呢。”
“差一点。”秦澈在他旁边坐下,“你呢?石碑问了你什么?”
雷岩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憨厚的笑容。
“没啥,就是问我‘你是不是想报仇’。我说‘是’。然后就出来了。”
秦澈看着他,雷岩回视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秦澈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雷岩说“是”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要可怕。
***
当夜,八十七人在广场上过夜,等待第三关问道。
秦澈靠着柱子坐着,雷岩在他旁边睡得像头死猪。
月明星稀,秋风萧瑟。
秦澈低头看着掌心的金色印记,它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像是在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云澜。”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头。”
还是没有回应。
“喂,三万年的老东西,睡死了?”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老人。”云澜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第二关我过了。”
“我知道。”
“第三关是什么?”
“问战。”云澜说,“八十七人进行混战,最后三十人晋级。”
“混战?”
“对。就是所有人打成一团,没规矩,没限制,站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秦澈咽了口唾沫。
“八十七个打一个?”
“八十七个互相打。”云澜纠正道,“当然,聪明人会先结盟,把最强的那几个掉,然后再内斗。”
“我没有什么盟友。”
“你有。”云澜说,“你旁边那个憨货就是一个。虽然他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实力不差。”
秦澈看了一眼雷岩。
雷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别抢我的馒头”,又沉沉睡去。
“还有别人吗?”
“有。”云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你最好离那个人远一点。”
“谁?”
“今天在广场上穿灰衣服的那个太虚圣宗弟子。”
秦澈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面容俊朗、嘴角带笑的灰衣青年。
“他很强?”
“很强。”云澜说,“而且他在看你。”
“从你一进青州城,他就在看你。”
秦澈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是冲我来的?冲法则碎片?”
“也许。”云澜说,“也许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云澜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澈以为他又消失了。
然后,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秦澈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沧桑,而是……
恐惧。
“也许,是冲我来的。”
夜风吹过广场,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秦澈猛地抬头。
广场另一端的阴影里,灰衣青年正靠着一柱子站着,双手抱,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而那双眼睛,一直看着秦澈。
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