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澈在木屋里躺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起来,是姜鹿溪不让。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药王谷女弟子,在管病人这件事上比青牛镇最凶的孙寡妇还要厉害。秦澈第一天试着下床,被她一记眼刀瞪回来;第二天趁她去煎药偷偷溜到隔壁看雷岩,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被换成了一个铁疙瘩——她说是“药枕”,但秦澈觉得那就是块铁,枕了一晚上脖子差点断了。
第三天,秦澈学乖了,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雷岩比他醒得早,第二天中午就醒了,一醒就要吃的,吃了三碗粥、五个馒头、两盘咸菜,还说“有点饿”。姜鹿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喂不饱的猪,但还是又端了一盆馒头过来。
“你这身体……”姜鹿溪给雷岩把脉,眉头皱成一团,“狂化血脉的后遗症比我想的要严重。你的经脉有七处断裂,灵气运转至少停滞三个月。这三个月你最好不要动用灵力,否则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
“啥是永久性损伤?”雷岩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就是以后都不能修炼了。”
“哦。”雷岩又咬了一口馒头,“那我这三个月啥?”
“养着。”
“能吃饱不?”
“能。”
“那就行。”雷岩笑呵呵的,好像不能修炼这件事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顿饭重要。
秦澈靠在床头,看着雷岩,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欠雷岩一条命。
如果不是雷岩狂化挡住那三个执法卫队的人,他现在可能已经被凌霄剁了手,或者更糟——死了。
但雷岩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醒来后只说了两句话——“饿”和“还有馒头不”。好像那天拼了命救秦澈的人不是他,好像他为此付出的三个月不能修炼的代价不存在。
秦澈不善于表达感情,青牛镇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谢谢”。他只是在雷岩吃完第四碗粥的时候,把自己的那碗推了过去。
“我不饿。”他说。
雷岩看了看粥,又看了看秦澈,咧嘴笑了一下,端过去喝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
第四天清晨,赵无极派来的人到了。
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姓王,外门管事,专门负责接引新弟子。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外门弟子的标志,但腰带上有银线绣边,说明他是管事身份,比普通弟子高半级。
“你就是秦澈?”王管事站在木屋门口,上下打量着秦澈,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屑。
“是。”
“外门弟子第一百三十七号。”王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铁牌丢过来,秦澈用右手接住,“这是你的身份牌,别丢了,补办要五两银子。”
秦澈低头看了看铁牌,上面刻着“青玄外一三七”六个字,背面是一个简单的阵法纹路,摸上去有微微的温热感。
“你现在能走吗?”王管事问。
“能。”
“那跟我走,别磨蹭。宗门不是善堂,新弟子有三天时间报到,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秦澈撑着床沿站起来,左臂还吊着绷带,一动就疼得直抽气。姜鹿溪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看到秦澈要走,眉头微皱。
“你的左臂至少要七天才能拆夹板,现在就走?”
“宗门有规矩。”王管事抢在秦澈前面说,“药王谷的人只是临时来帮忙的,没有资格涉宗门事务。”
姜鹿溪看了王管事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王管事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只是提醒。”姜鹿溪的语气依然温温柔柔的,“如果他的左臂留下后遗症,以后修炼出了什么问题,赵长老问起来,我会如实说。”
王管事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哼了一声,没有再催促。
姜鹿溪走到秦澈面前,把药碗递给他。
“喝了再走。”
秦澈接过碗,一饮而尽。药还是苦的,比前几天更苦,苦到舌头发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空碗还给姜鹿溪。
“谢了。”
“不客气。”姜鹿溪接过碗,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三天的药,每天一剂,煎半个时辰,文火。左臂的夹板七天后再拆,拆的时候如果还疼,就再等两天,不要硬来。”
秦澈接过药包,揣进怀里。
“对了,”姜鹿溪忽然压低声音,“你掌心的那个东西……赵长老说,让你尽量不要在人前使用。”
秦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长老看到了?”
“看到了。”姜鹿溪说,“不止赵长老,当时广场上至少有三十个人看到了。你的事现在在东域修仙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你身上有上古至宝,有人说你是魔道奸细,还有人说你是某位大能的转世……”
“赵长老怎么说?”
“赵长老说——‘一个连炼气都不是的小娃娃,能有什么秘密?都是谣言。’”姜鹿溪看着他,“但我知道不是谣言。你掌心的那个东西,是真的。”
秦澈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是药师的徒弟。”姜鹿溪说,“药师不问病人为什么受伤,只负责治好他。”
她的眼神很坦诚,坦诚到秦澈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最终,他选择了相信。
不是因为判断,而是因为直觉。
有些人,你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不会害你。
***
青玄宗在青州城外八十里的青云山上。
秦澈跟着王管事出了青州城北门,沿着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往山里走。石板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又飘飘悠悠地落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石板路变成了石阶,一阶一阶地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石阶两侧是茂密的松林,松涛阵阵,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秦澈数着石阶往上爬,爬到五百阶的时候左臂开始疼,八百阶的时候腿开始抖,一千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一头栽下去。
王管事走在他前面,步伐轻盈,气都不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的不屑越来越浓。
“就你这样还来修仙?”王管事忍不住说了一句。
秦澈没理他,咬着牙继续爬。
又爬了三百阶,眼前豁然开朗。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平台,平台上耸立着一座青石牌坊,牌坊高约五丈,横梁上刻着两个大字——“青玄”。那两个字和青州城广场上的石碑如出一辙,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秦澈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酸涩,耳边嗡嗡作响。
牌坊后面是连绵不绝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一直到山顶。最近的是一片低矮的石头房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小村庄。再往上是二层、三层的楼阁,越往上建筑越宏伟,到山顶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座巍峨的宫殿,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悬在天上的仙阙。
“看什么看?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王管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外门弟子住在最下面那片石屋,上面是内门、核心弟子和长老们的地方。没有许可,擅自上去,轻则禁闭,重则逐出宗门。”
秦澈收回目光,跟着王管事走进了那片石屋。
石屋一共一百多间,围成一个方形,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和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外门弟子,正在闲聊。看到王管事带着一个吊着胳膊的新人走过来,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老狼在看新来的羊。
“这间是你的。”王管事在最东边的一间石屋前停下来,推开门。
石屋很小,大约一丈见方,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上钉了一个木架子,可以放东西。窗户很小,只有脸盆大,采光很差,整个屋子灰蒙蒙的,透着一股湿的霉味。
“外门弟子的月例是三两银子、十枚聚气丹。”王管事说,“聚气丹每个月十五去丹房领,银子去账房领。过了十五不领,作废。”
“修炼呢?有没有师父教?”秦澈问。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师父?你以为外门弟子是来学艺的?外门弟子就是给宗门活的。种药、采矿、巡逻、跑腿,宗门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至于修炼——自己摸索,或者花钱请内门师兄指点。一堂课五十两银子,爱听不听。”
秦澈沉默了。
他以为进了宗门就能学到修仙的法门,没想到外门弟子的处境比他在青牛镇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在青牛镇,至少没有人克扣他的柴。
“对了,还有一条规矩。”王管事走到门口,回头说,“外门弟子之间可以切磋,不禁止动手。但出了人命,宗门会追究。只要不打死,随便。”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秦澈一个人站在湿阴冷的小屋里。
秦澈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三天的药包、一把柴刀、和一块铁牌。
这就是他在青玄宗的全部家当。
他坐在床边,左臂还在隐隐作痛,手心那道暗金色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光。
“这就是你说的‘比青牛镇好’?”秦澈在心里问。
云澜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带着一丝歉意。
“我三万年没出来了,对外门弟子的待遇……确实不太了解。”
“三万年前不是这样的?”
“三万年前……”云澜沉默了一下,“三万年前,青玄宗是东域最好的宗门之一。外门弟子有专门的传功长老授课,每月有丹药和灵石供应,修炼资源虽然不多,但至少够用。现在的青玄宗……已经不是当年的青玄宗了。”
“为什么变了?”
“因为这个时代变了。”云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末法时代,灵气稀薄,资源匮乏。宗门为了生存,只能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在少数天才身上。外门弟子……说白了,就是备胎。宗门养着你们,是希望你们当中能出一两个天才。出不了,也无所谓,反正你们的活也值那些月例。”
秦澈靠着墙闭上眼睛。
“那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云澜说,“第一条,老老实实当外门弟子,活、攒钱、自己修炼,等实力够了参加内门考核,进了内门才有真正的资源。这条路慢,但稳。”
“第二条呢?”
“第二条,”云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个蛮族朋友——你用我教你的方法修炼,用碎片辅助感悟天地灵气。这条路快,但风险大。法则碎片的气息虽然被我封印了大半,但每次修炼都会泄露一丝。如果被宗门的高层感知到……”
“他们会像凌霄一样抢我的碎片?”
“不,”云澜说,“他们不会抢,他们会直接了你。因为法则碎片这种东西,落在散修手里是宝物,落在凡人手里是灾难。只有被他们认为‘可控’的人,才有资格活着使用碎片。”
秦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我选第二条。”
“不后悔?”
“后悔有用吗?”秦澈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巴掌大的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凌霄说我身上有五种至高法则的气息。不管我想不想要,这个东西已经在我身上了。如果我太弱,迟早会被人抢走,或者被掉。所以我要变强,快一点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抢走我的东西。”
云澜沉默了很久。
“你比你爹说的还要硬。”
“我爹?”
“你走问心路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爹对你的嘱托。”云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别把自己活没了。秦澈,你别把这句话忘了。”
秦澈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印记,暗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心跳。
***
第二天一早,秦澈被一阵尖锐的铜锣声吵醒。
“起来起来起来!外门弟子!”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屋外炸响,震得石屋的墙壁都在嗡嗡响。秦澈猛地坐起来,左臂一阵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他咬着牙,用右手把衣服穿上,推门出去。
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外门弟子,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打哈欠,有的满脸不情愿。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面铜锣,正是刚才敲锣的人。
“我是外门总教习韩铁山。”中年男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粗犷,“从今天起,你们这群新来的归我管。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少爷小姐、天才地才,到了青玄宗外门,就是最底层的杂役。我说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说活,你们不能偷懒。谁不服,可以跟我打一架——打赢了我,你可以当总教习;打输了,打断三条腿丢下山。”
没有人说话。
韩铁山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停在秦澈身上。
“你,吊胳膊那个,出列。”
秦澈走出队列。
“叫什么?”
“秦澈。”
“就是那个在青州城闹出大动静的新人?”
秦澈没有回答。
韩铁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我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大的名声,也不管你手上有什么宝贝。在外门,我的话就是规矩。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大声点!”
“听明白了!”
秦澈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响。
韩铁山看了他几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归队。”
秦澈回到队列中,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韩铁山靠近的时候,他掌心的印记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到了。
云澜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这个人不对劲。”
“什么意思?”
“他不是人类。”
秦澈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什么?”
“看不出来。”云澜说,“他的气息被某种禁制遮掩了,但可以肯定不是人类。妖兽、鬼物、或者……更古老的东西。”
秦澈看了一眼韩铁山的背影,那个魁梧的、看起来粗犷豪放的中年人,此刻在他眼里变得说不出的诡异。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韩铁山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
“新来的外门弟子,第一个月的任务统一是——采矿。青云山后山有一个灵石矿,虽然品阶不高,但你们现在的水平挖那个正合适。每人每天上缴五块灵石原矿,完不成任务,没有晚饭;连续三天完不成,逐出宗门。”
有新人举手问:“韩教习,我们连修炼都没开始,怎么挖矿?”
“用锄头挖,用手刨,用嘴啃,我不在乎。”韩铁山说,“我只要灵石。”
没有人再敢问了。
***
青云山后山的灵石矿在山的背面,从外门石屋走过去要翻过一个小山头,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秦澈跟着一群外门弟子往后山走,路上遇到了雷岩。雷岩是今早被另一个管事带过来的,分到了秦澈隔壁的石屋,两人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
“你的手怎么样?”雷岩走在秦澈旁边,看着他的左臂。
“还好,不碰就不疼。”
“挖矿你行吗?一只手怎么挖?”
秦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看了看前面的矿洞。
“总会有办法的。”
灵石矿洞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上,洞口高约一丈,宽约八尺,里面黑漆漆的,从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股湿的、带着硫磺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矿洞前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每人领一把锄头、一个竹篓,然后钻进矿洞。
秦澈领了工具,扛着锄头走进矿洞。矿洞里比他想象的要暗得多,只有墙上的几盏油灯提供微弱的光线,照不了多远就被黑暗吞噬了。空气湿闷热,呼吸都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感觉。
他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先用右手试了试岩壁的硬度。
锄头砸下去,只在岩壁上留下一个白点。
再砸,还是白点。
秦澈皱着眉,加大了力气。第三下,岩壁上终于崩下一小块碎石,小到只有指甲盖大。
照这个速度,他挖到明天也挖不到五块灵石。
“你这样挖不行。”云澜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不行,那你倒是告诉我怎么才行?”
“用碎片。”
“你不是说不能在人前用?”
“这里没有别人。”云澜说,“至少在你周围二十步内,没有人。”
秦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矿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锄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确实没有人注意到他这里。
“怎么做?”
“把手贴在岩壁上,感受灵气最浓郁的地方,然后——放开碎片的一丝力量,让它去‘触摸’灵石。”
秦澈把左手贴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刚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岩石冰冷粗粝的触感。慢慢地,他开始感觉到一种微弱的热量,从岩壁深处传出来,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抓住那股热量。”
秦澈集中注意力,试图抓住那股热量。但它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每次都从他“手指”间溜走。
一次,两次,三次……
十次。
二十次。
三十次。
秦澈的额头开始冒汗,左臂因为长时间举着开始剧烈疼痛,但他没有松手。
第四十二次。
他抓住了。
不是真的抓住,而是一种感觉——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什么,虽然看不清,但实实在在地碰到了。
他放开碎片的力量。
一股灰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顺着岩壁蔓延开来,像水银一样渗进岩石的缝隙。秦澈感觉到那些光辉在岩石中游走,像是无数条蛇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们找到了。
“轰”的一声闷响,秦澈面前的岩壁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露出几块淡蓝色的晶体——灵石。
秦澈用锄头撬开裂缝,把那几块灵石挖出来。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他数了数,正好五块。
任务完成了。
他把灵石装进竹篓,背在背上,出了矿洞。
矿洞口,几个老弟子正在收灵石。看到秦澈出来,一个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弟子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上停了停,讥笑了一声。
“一只手也挖了五块?运气不错啊。”
秦澈没有接话,把竹篓递过去。
那个年轻弟子接过竹篓,看了看里面的灵石,忽然皱起眉头。
“这灵石……品相不对。”
“哪里不对?”
“太纯了。”年轻弟子拿起一块灵石,对着光看,“灵石矿里挖出来的原矿,多少都带点杂质,表面应该有黑色或者灰色的斑纹。你这五块,一块比一块纯,跟人工提纯过的一样。”
秦澈的心一沉。
“可能是我运气好,挖到了矿脉的核心区域。”
“核心区域?”年轻弟子冷笑一声,“你知道核心区域在哪吗?在矿洞最深处,从洞口往里走至少五百步。你进去不到半个时辰,能走到核心区域?”
周围的几个老弟子都看了过来,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我——我确实没走那么深,可能只是碰巧挖到了高的矿脉。”秦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年轻弟子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哼了一声,把灵石收进一个布袋里。
“这次算了,下次记得老实点。”
秦澈转身离开,走出老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危险了。
他差点暴露了碎片的存在。
“看到没有?”云澜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我说的风险。你只是用碎片感知了一下灵气,就挖出了异常的灵石。如果被有心人发现,他们会怎么想?”
“我知道了。”秦澈说,“下次我会更小心。”
“没有下次了。”云澜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肃,“你今天的做法太冒险,而且你忽视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左臂。”
秦澈低头看了看左臂,夹板还在,绷带上有血迹渗出来——不是伤口裂开,而是骨头又在疼。
“在挖矿的时候,你的左臂承受了太多压力。如果再不及时治疗,这七天恢复期可能要延长到半个月。”
“那我怎么办?不挖矿就没有晚饭,三天完不成任务就被逐出宗门。”
云澜沉默了一下。
“你那个药王谷的朋友……不是在青州城吗?”
“姜鹿溪?”
“对。她如果是赵无极请来的人,应该还在青州城。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系她?”
秦澈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她,而且就算能联系上,她凭什么大老远跑来给我治手?她又不欠我什么。”
“你欠她的已经够多了。”云澜说,“但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你的左臂如果废了,以后修炼会大受影响。你要想清楚。”
秦澈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天边有一朵云,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鹤,正在慢慢飘远。
他不知道姜鹿溪会不会来。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
当天晚上,秦澈没有去领晚饭。
不是因为没有完成任务——他交够了五块灵石——而是因为他本排不上队。外门弟子吃饭的大食堂只有一口锅,三百流打饭,等到他的时候,锅里只剩清汤了。
他端着碗清汤回到石屋,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
汤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但至少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秦澈!秦澈你在不在?”
屋外传来雷岩的声音。
秦澈开门,看到雷岩端着一碗米饭和一碟咸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我多打了一份,吃不完,你帮我吃。”
秦澈看着那碗米饭,米粒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你吃吧,我不饿。”
“少废话,拿着。”雷岩把碗塞到他手里,“你一只手还跟我客气啥。”
秦澈没有再推辞,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米饭很硬,咸菜很咸,但在秦澈嘴里,这是人间美味。
“你的手怎么样了?”雷岩坐在门槛上,看着秦澈的左臂。
“还好,就是有点疼。”
“明天还去挖矿吗?”
“去。”
“你这手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秦澈咽下一口饭,“你呢?你不能动用灵气,韩铁山有没有给你分配任务?”
雷岩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分了。让我去劈柴。”
“劈柴?”
“对,每天劈三百担柴。”雷岩挠了挠头,“不能用灵气,纯靠力气。三百担啊,我劈到明天早上也劈不完。”
秦澈看着他,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你说我们跑来这儿是图什么?”雷岩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在老家虽然穷,但至少吃饱穿暖不用被人使唤。”
“你老家不是被灭了吗?”
“那是我更早的老家。”雷岩说,“在被灭之前,还有一个老家。”
秦澈没有追问。
他知道雷岩在说胡话,因为太累了,太饿了,太迷茫了。
他们都在说胡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下个月会怎样。
他们只知道,今天还活着,今天还有一碗饭吃,今天的手还没断。
对于十六岁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
深夜,秦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敲门,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门板,发出一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秦澈摸黑从枕头下抽出柴刀,走到门边,轻声问:“谁?”
“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秦澈打开门,月光下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子,手里提着一个药箱,长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姜鹿溪。
“你怎么来了?”秦澈愣住了。
“赵长老派人送的信。”姜鹿溪走进屋,扫了一眼四周,皱了皱眉,“说你左臂恶化了,让我来看看。”
“赵长老?他为什么要帮我?”
“不知道。”姜鹿溪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剪刀、绷带、药膏、银针,一一摆好,“他可能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也可能只是不想让药王谷的人丢脸——毕竟你是我治的病人。”
“你不是药王谷的弟子吗?怎么连夜赶过来了?”
“八十里路,骑马两个时辰。”姜鹿溪说着,已经开始拆秦澈左臂的绷带,动作轻柔但利索,“我在青州城养了一匹马,叫乌云,跑得很快。”
绷带拆开,秦澈的左臂露了出来。夹板下面的皮肤青紫一片,肿得比右臂粗了一圈,有几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水。
姜鹿溪看着这条胳膊,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用这只手活了?”
“……挖了矿。”
“我说过不要用力!”
“完不成任务会被逐出宗门。”
姜鹿溪没有说话,但她拆绷带的动作明显加重了,疼得秦澈直抽冷气。
“忍着点。”姜鹿溪说,“我要把夹板拆开重新固定,可能会很疼。”
“多疼?”
“比你断胳膊的时候还要疼。”
秦澈咬住袖子,点了点头。
姜鹿溪动手了。
她先是用银针封住秦澈左臂的几个位,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夹板。秦澈感觉到一股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锯他的骨头。他咬着袖子,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夹板完全拆开的那一瞬间,秦澈差点叫出来。
不是疼,而是——他看到自己的左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骨头明显错位了。
“你的骨头移位了。”姜鹿溪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需要在复位之前先做个牵引,把错位的骨头拉开。”
“那就做。”
“会很疼。”
“我不怕疼。”
姜鹿溪看了他一眼,从药箱里取出两竹片和一条细绳,把竹片固定在秦澈的手腕和上臂,然后开始拉绳子。
秦澈觉得自己左臂的骨头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拉,像是要把整条胳膊从肩膀上拽下来。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从骨子深处涌出来的剧痛,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他的骨头。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别晕。”姜鹿溪说,“晕了就前功尽弃了。”
秦澈咬着袖子,用右手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时间过去了一炷香,又好像过去了一年。
姜鹿溪松开绳子,快速地把骨头复位,重新上好夹板,缠上绷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但秦澈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好了。”姜鹿溪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天之内这只手不能再用力,否则就真的废了。”
“三天?”秦澈苦笑,“我明天还要挖矿。”
“我帮你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姜鹿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他。
“这是我药王谷的客卿令牌,你拿着它去青州城药王谷分舵,找一个叫宋伯的老药师,他会帮你配一种药膏,涂在手上可以暂时止痛,但治标不治本。至于挖矿的任务——”
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小字。
“这是我写的药方,你交给韩铁山,就说你的手需要静养三天,请求临时调换任务。药王谷的方子,宗门一般会给面子。”
秦澈接过玉牌和药方,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你为什么帮我?”
“问过了。”
“你没回答。”
姜鹿溪沉默了片刻,收拾药箱的动作停了下来。
“因为赵长老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叫秦澈的孩子,和我弟弟很像。”
“你弟弟?”
“死了。”姜鹿溪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去很久的事,“三年前,死于妖兽之口。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和你一样大。”
屋子里安静下来。
秦澈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鹿溪收拾好药箱,站起身,走到门口。
“药膏三天换一次,左臂不要再用力。下次再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怎么回去?天这么黑。”
“骑马。”姜鹿溪推开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乌云认路,不用我心。”
她走出石屋,跨上门口拴着的一匹黑色骏马,回头看了一眼秦澈。
“好好活着。”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秦澈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和姜鹿溪的影子在某个点上交错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牌和药方,又看了看远去的黑影。
“你弟弟叫什么?”他在心里问,但姜鹿溪已经听不到了。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人的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
就像爹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洞,永远都在。
***
三天后,秦澈的左臂好了大半。
姜鹿溪的药膏确实管用,涂上去之后整条胳膊冰凉冰凉的,疼痛减轻了很多。加上他这三天被调换了任务——去外门藏书阁整理典籍——没有再用左手重活,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整理典籍的任务听起来轻松,实际上也不难。就是把藏书阁里的书按照编号摆回原位,打扫灰尘,修补破损的书页。秦澈做得很认真,因为他发现在整理典籍的过程中,他可以偷偷看一些修炼的基础知识——比如如何感知灵气,如何引导灵气在经脉中运转,如何判断灵气运转是否顺畅。
有些书很简单,写给刚入门的新手看,秦澈能看懂七八成。有些书很深奥,充满了陌生的术语和复杂的图录,秦澈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还是把它们的内容硬背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云澜的声音忽然响起。
“背东西。”
“背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现在看不懂,不代表以后也看不懂。”秦澈一边擦书架一边说,“先把它们记住,等以后有了见识,再慢慢理解。”
云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大多数人只想走捷径,恨不得一夜之间成仙。你却愿意做这种笨功夫。”云澜说,“三万年来,我见过无数天骄,他们的天赋比你强百倍千倍,但没有一个人有你这种耐心。”
“因为那些天骄没有挨过饿。”秦澈说,“一个人如果从小就知道,明天可能没有饭吃,他就会学会一件事——珍惜眼前的东西,哪怕它只是一粒米,或者一本看不懂的书。”
云澜没有再说什么。
但秦澈感觉到,老头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欣赏,更接近尊重。
***
第七天,秦澈拆了夹板。
左臂已经不疼了,活动自如,甚至比受伤前更灵活一些。姜鹿溪来复查的时候,把了把脉,皱了皱眉。
“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了很多。”
“是药膏的作用吗?”
“药膏没那么神奇。”姜鹿溪盯着秦澈的左臂看了半天,“是你自己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你的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了三倍不止。”
秦澈知道为什么。
是法则碎片。
碎片在改造他的身体,不只是增强他的感知,还在加速他的新陈代谢,提高他的恢复能力。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在心里问云澜。
“好事。”云澜说,“但也是危险的信号——碎片改造身体的速度越快,说明它的力量越强,封印它的难度越大。我最多还能封印它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身体来承受碎片的力量,否则……”
“爆体而亡?”
“对。”
秦澈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
当天晚上,秦澈第一次按照云澜教的方法尝试修炼。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感知灵气,引导灵气进入身体,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周天,存入丹田。
但做起来难如登天。
秦澈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感知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他感知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觉得空气是空气,呼吸是呼吸,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别用你的感官去感知。”云澜说,“用意念。”
“什么是意念?”
“就是你集中注意力去想一件事的感觉。你越想,就越接近。”
秦澈试着去“想”灵气。他想象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就是灵气,它们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运动。
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光点,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凉意。那种凉意从皮肤渗入,顺着毛孔钻进去,在身体里游走。
“抓住了。”云澜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那就是灵气。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引导它们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转。”
“你倒是告诉我路线啊。”
“急什么。”云澜说,“先感受一下灵气的特性。每一缕灵气都不一样,有的温和,有的暴烈,有的冰冷,有的炽热。你要找到最适合你的一缕,用它来做第一次引导。”
秦澈继续感知。
那些进入身体的灵气中,大部分都很普通,没有明显的特性。但有一缕不一样——它带着一股温热的感觉,像是一被太阳晒过的丝线,柔软、温暖、让人安心。
“就是它了。”
秦澈用尽全力抓住那缕灵气,引导它沿着经脉运转。
路线是云澜提前告诉他的——从眉心入,经百会,下重楼,过膻中,入丹田。
说起来简单,但引导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艰难百倍。那缕灵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总是在他注意力稍微放松的时候乱跑,一会儿窜到左臂,一会儿窜到右腿,就是不老老实实按照路线走。
秦澈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把它拉回来,一次次引导它走正确的路。
一次,十次,百次。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石屋的时候,那缕灵气终于顺着经脉走完了最后一个位,稳稳地落进了秦澈的丹田。
丹田中,一个小小的光点亮了起来,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在。
秦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他笑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丹田里的那个光点像一颗种子,虽然渺小,但蕴藏着无限的可能。
“炼气一层。”云澜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你用了七天,从凡人到炼气一层。正常人的平均时间是三个月,你比他们快了十二倍。”
“是因为碎片吗?”
“不全是。”云澜说,“是因为你的心性。你有一种大多数人没有的东西——耐心。不是被动的忍耐,而是主动的、有目标的坚持。这种耐心,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秦澈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初冬的寒意。
远处,太阳刚从山脊线上露出一个边,金色的光芒洒在连绵的山峰上,把云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忽然想起了云澜说过的那句话。
“仙途若有穷尽,我以法则遮青天。”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依然不理解。
但他开始相信,这句话背后,一定有一个值得用一生去追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