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糟的酸气、牲口粪便的臭,以及各种香料和烤肉的焦香。
这是一股独属于边关龙蛇之地,既生猛又腐烂的味道。
林一辰将头上的破毡帽压得更低了些,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
他那身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短褐有些短,露出了一截结实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血痂。
左臂的伤口被包扎的麻布勒得很紧,隔着几层衣物,依旧能感到一种钝钝的、持续的抽痛。
他走得不快,像一条融入了浑浊溪流的鱼,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一步都在观察。
街边的摊贩扯着嗓子叫卖,衣着各异的江湖客三五成群,背着刀剑,眼神警惕。
巡逻的兵丁挎着腰刀,懒洋洋地走过,对那些明显不属于本地的生面孔视而不见。
王彪那句“少在外面走动”,还在他耳边回响,听着像关怀,实则就是一句裸的禁足令。
可惜,他林一辰在边关十年,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没学会听话。
他穿过两条街,在一处挂着“万物杂货”招牌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脸不大,门口堆着些破旧的犁头、生锈的马掌和几捆看不出颜色的兽皮。
一个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了账本上。
林一辰没有进去,而是绕到铺子侧面的小巷。
巷口挂着一串风的蒜头,蒜瓣被染成了三种颜色:黑,灰,白。
这是老兵们之间流传的暗语。
三色蒜,代表“三教九流,黑白通吃”,是黑市掮客的标记。
他在巷口站定,用脚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独特的韵律。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没死的进来,死了的滚蛋。”一个沙哑尖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林一-辰扯了扯嘴角,这蛋的开场白,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他闪身进了门。
门后是一个狭小仄的后堂,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气和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
一个瘦如猴的男人正坐在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转,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的牲口。
这人就是“灰鼠”。
“找我?”灰鼠的声音就像他的长相,透着一股机灵和刻薄。
他的目光在林一辰粗糙的双手和站姿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件不合身的短褐上。
“当兵的?”
“以前是。”林一-辰声音压得很低,模仿着普通苦力的沙哑口音。
“以前是,那就是现在还是。”灰鼠嗤笑一声,手里的铁胆转得更快了,“说吧,想买什么,还是想卖什么?军械我可不收,那玩意儿烫手。”
林一辰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钱左右,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推了过去。
“不买也不卖,打听个东西。”
看到银子,灰鼠的眼睛亮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看着林一辰,眼神里的贪婪和防备交织在一起。
“一钱银子,只够问个路。想打听东西,得看是什么东西。”
“一件古物。”林一辰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像个偶然得了宝贝、不知深浅的门外汉,“一张图。不是皮子,也不是革,摸上去凉飕飕的,有点像玉,但又能卷起来。上面画着山山水水,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道道,旁边有字,跟鬼画符一样,一个也看不懂。”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灰鼠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听到“凉飕飕的、像玉”时,灰鼠盘着铁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没见过,不知道。”他矢口否认,眼皮耷拉下来,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这种怪东西,十有八九是哪个前朝破落户家里流出来的,不值钱。你要是想出手,我五百文收了,当个稀罕玩意儿摆着。”
林一辰心里冷笑。
这老鼠,嘴比石头还硬。
他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对峙了足足十息,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灰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咳……”灰鼠咳一声,先败下阵来,“你这人,真没劲。行吧行吧,看在你这身军爷皮的份上,我多说两句。”
他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将那块碎银 deftly 收入袖中,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说的这种‘皮质古图’,最近确实有几拨人在打听,开的价……啧啧,”他咂了咂嘴,“不便宜。不过这玩意儿邪乎,听说是跟什么‘前朝武库’的传说有关系,沾上就没好事。”
前朝武库!
这四个字让林一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和他从卫所听来的消息对上了。
“什么人?”
“这就不是一钱银子能问的了。”灰鼠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只能告诉你,来头都不小。有出手阔绰的江湖豪客,也有……背后有官面人物撑腰的大商队。”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老哥,听我一句劝。你要真有这玩意儿,要么赶紧找个冤大头卖了,换笔钱远走高飞;要么就挖个坑埋了,当自己从来没见过。”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林一-辰耳边,“守备营的赵元奎赵大人,最近也派人四处摸排这事。你要是让他知道线索在你这儿……嘿嘿,你这身骨头,怕是不够他拆的。”
赵元奎?守备营的总旗,王彪的死对头。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多谢。”林一辰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哎,不再聊聊?价钱好商量啊!”灰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但林一辰连头都没回。
走出阴暗的后堂,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街上的灯笼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一辰重新融入人流,脚步不紧不慢,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身后的动静里。
风声,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
还有,两道不属于这片嘈杂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跟上来了。
从他离开杂货铺的那一刻起,就跟上了。
林一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而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南市的街巷里瞎转悠。
他专门挑那些光线昏暗、人流稀少的小路走。
身后的尾巴很有耐心,不远不近地缀着,始终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
是两个男人,从脚步声判断,下盘都还算稳,应该是练过几手庄稼把式的地痞流氓。
终于,林一辰拐进了一条堆满了破筐烂瓦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无路可走。
空气里飘着一股尿味,墙角下还躺着个醉汉,鼾声如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等着。
两道黑影几乎是立刻就堵住了巷口,将他唯一的退路封死。
“嘿,哥们儿,走这么快嘛?”为首的是个三角眼,手里掂着一半尺长的短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跟咱们聊聊呗,刚才在灰鼠那儿,都打听什么了?”
另一个人则默不作声地从另一侧包抄过来,手里的短棍在掌心敲打着,发出“啪、啪”的轻响。
这是赵元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滚。”林一辰只吐出一个字。
“哟,脾气还挺大?”三角眼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兄弟们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顺便……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自己交出来,省得咱们动手,伤了和气。”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来,手里的短棍带着风声,分别砸向林一辰的肩膀和膝盖。
配合默契,显然这种事没少。
林一辰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就在左侧那人的短棍即将及肩的瞬间,他非但没退,反而猛地向左侧前方踏出一步,整个身体像一头贴地滑行的猎豹,瞬间切入了对方的攻击死角。
太快了!
那地痞只觉眼前一花,目标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了他的右侧肋下。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狭窄的巷子里清晰可闻。
林一辰一记手肘,精准地击碎了对方的三肋骨。
剧痛让那地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像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起来,手里的短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林一辰的右脚已经如同鬼魅般探出,脚尖在另一名地痞冲过来的小腿上一勾一带。
那人正全力前冲,下盘猛地一空,顿时失去平衡,怪叫着向前扑倒。
林一辰看也不看,左手顺势捞起地上那掉落的短棍,反手向后一挥。
“砰!”
沉闷的击打声。
短棍的末端,结结实实地砸在扑倒那人的后颈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撞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到五息。
巷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个断了肋骨的地痞抱着肚子,蜷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还有远处醉汉均匀的鼾声。
林一辰站在原地,口微微起伏。
他没有下死手,这两人罪不至死,而且他还需要一个活口来传递信息。
他走到那个昏过去的地痞身边,蹲下,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他从那人怀里摸出了一块冰凉的金属片。
那是一块黄铜打制的牌子,巴掌大小,做工很粗糙,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在正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赵”字。
赵元奎。
果然是他的人。
动作这么快,看来灰鼠那边也有他的眼线,或者说,灰鼠本身就是个双面间谍。
林一辰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自己只是去打探了一下消息,赵元奎就派人来“教训”和搜身,反应如此激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也对“古图”志在必得,想鸡儆猴,警告所有潜在的竞争者。
要么……就是他想掩盖什么。
林一辰将那块铜牌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他被盯上了,从他走出百户所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王彪的警告,灰鼠的暗示,赵元奎的袭击……
一张看似普通的残图,牵扯出了关内两股军方势力的暗流涌动。
而他,一个本该死在烽燧里的小小老卒,正拿着最重要的那块拼图,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他将铜牌塞进怀里,那冰凉的触感紧挨着温热的《九边武库图》,一冷一热,仿佛在预示着他未来的处境。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转身,快步走出了这条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身影迅速消失在南市迷离的灯火深处。
今晚,兵营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