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账房时，头正盛。
我沿着抄手游廊往主院走，要去给大太太汇报今的账册疑点。
廊下的阴凉挡不住燥热，风一吹，满院都是草木的腥气。
刚转过月亮门，就撞进了一片刺眼的光里。
一个穿着洋装的女人站在路中央，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花，一头金色卷发披在肩头，手里撑着一把白色洋伞，伞沿压得极低。
是四姨太，周明薇。
整个赵家，只有她敢穿这样的洋装，敢把头发烫成卷，敢在这中式大院里，活得像个外来的过客。
她本就厌恶这桩婚事，厌恶赵家的一切，平里更是连下人都懒得正眼瞧，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定然是为了药房的事。
我下意识往廊下退了一步，想给她让路。
可她却抬眼扫了过来，那双带着异域风情的蓝眼睛，像淬了冰，直直落在我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像在看一块沾了泥的石头。
我没动，依旧站在原地。
她皱了皱眉，洋伞轻轻一抬，声音冷硬，带着留洋归来的傲慢：“让开，你挡着光了。”
一字一句，全是嫌弃。
我侧身让开，没说话。
她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从我身边走过。
洋装的裙摆扫过我的裤脚，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后院的药味格格不入。
她走得很快，没再看我一眼。
可就在她走出几步远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耳朵。
是对她身边的丫鬟说的。
“那个长工，眼睛不像乡下人。”
“看着平平无奇，倒比府里的管事还有几分精气神。”
我脚步一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赵家后院，人人都把我当个任人拿捏的长工，白牡丹懂我的心事，柳如烟看重我的脑子，沈玉贞信我的忠心。
可唯独这个最看不起下人的四姨太，却一眼看穿了我。
她看出我不是普通的乡下长工。
这太危险了。
也太致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房的方向，心里飞速盘算。
周明薇，留洋千金，父亲是南洋的商人，她本该嫁个洋商，却被赵宏远强娶进府。
她巴不得老爷早点死，好拿着赵家给的分手费，回南洋过自己的子。
她频繁往药房跑，绝不是偶然。
二太太说的没错，这里面定然有猫腻。
可她一个娇生惯养的留洋小姐，怎么会和老爷的下毒案扯上关系？
难道那些多出来的药材，不是中饱私囊，而是被她用来做了别的？
我攥了攥拳头，抬脚朝着药房走去。
必须查清楚。
药房设在主院的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子，门口守着两个老嬷嬷，都是大太太的人。
我走过去，刚要开口，就被老嬷嬷拦住了。
“长工不得入内，老爷的药，岂是你能碰的？”
老嬷嬷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没急着争辩，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悄悄塞给其中一个老嬷嬷。
“嬷嬷通融一下，大太太吩咐，要查今的药材出入，我是奉命来的。”
那老嬷嬷捏着碎银，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回头看了看药房的门。
“罢了，跟我进来，速去速回。”
我跟着老嬷嬷走进药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架子上摆满了药罐、药包，墙角堆着几捆晒的草药，药房里的伙计正忙着抓药，看见我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怪怪的。
我目光扫过药房的账册，又看了看刚送来的药材。
果然有问题。
账本上写着，今送来的药材，都是普通的安神、滋补之药。
可我在药材堆里，翻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颜色发暗的草药，叶子边缘带着锯齿，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我不认识这草药，却记得前世在医书里见过。
这是一味毒药。
慢性毒。
用量少，长期服用，会让人渐消瘦，最终油尽灯枯，查不出任何死因。
和老爷的症状，完全吻合。
我心里巨震。
这味毒药，本不在账册的记录里。
是谁把这毒药带进了药房？
是周明薇？
还是另有其人？
我刚要把草药重新包好，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我猛地回头。
周明薇站在药房门口，洋伞收在手里，蓝眼睛直直看着我，脸上没了之前的鄙视，反而多了几分玩味。
她怎么还没走？
“我奉命查药材。”我不动声色，将草药塞进怀里，保持着长工的恭顺。
她一步步走进来，洋装的裙摆扫过药渣，停在我面前。
“查药材？”她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一个长工，也配碰药材？”
她往前凑了一步，洋伞的伞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口。
“我看，你不是在查药材，是在查毒药吧。”
她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她果然知道。
她果然看穿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开口：“四太太说笑了，小的不懂什么毒药，只是活。”
周明薇却突然笑了，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英文小册子，递到我面前。
“看不懂这个，就别说自己不是乡下人。”
我看着小册子上的英文，瞳孔一缩。
这是一本英文医书。
里面画着各种草药的图案，还有对应的英文名称，其中一页，正好画着我怀里的那味毒药。
她怎么会有这本医书？
她怎么会认识这味毒药？
我抬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这是我从南洋带来的医书，里面记载了各种奇毒，包括这味，叫‘枯骨散’。”
“用量少，查不出，最适合用来对付那些病入膏肓的人。”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攥紧了怀里的毒药，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短褂。
四姨太周明薇。
她不是单纯的恨老爷。
她是懂毒。
她是知道怎么下毒。
那老爷的慢性毒，真的是她下的？
还是她在帮别人打掩护？
周明薇看着我震惊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怎么？吓到了？”
“整个赵家，只有我知道这是什么毒，只有我能查出来。”
她突然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惑的意味。
“长工，你想查清楚是谁下的毒吗？”
“我可以帮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蓝眼睛里的算计和野心，心里飞速盘算。
拉拢四姨太。
她懂毒，懂英文，有南洋的人脉，是我目前最需要的助力。
可她的野心，比任何一个姨太太都大。
她想要的，绝不是钱财和地位。
她想要的，是自由。是离开赵家，彻底摆脱赵宏远的控制。
这筹码，太大了。
也太险了。
我看着她，缓缓开口：“四太太想要什么？”
周明薇笑了，伸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我要你，帮我了老爷。”
“老爷一死，赵家大乱，我就能趁机拿到我的分手费，回南洋。”
“到时候，我保你，在赵家，横着走。”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让我老爷？
这比查下毒，还要凶险百倍。
可我知道，我没得选。
接了，我就能得到周明薇的帮助，查清下毒案，掌控赵家的命脉。
不接，我今天走出这个药房，就会被周明薇灭口。
阳光透过药房的窗纸，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周明薇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犹豫。
“好。”
“我帮你。”
周明薇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洋玫瑰，娇艳，却带刺。
“痛快。”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盟友。”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的信物，拿着它，你可以随时来药房找我。”
“还有，记住，枯骨散的解药，只有我有。”
她的话，像一道枷锁，牢牢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攥着铜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房门口。
心里清楚。
赵家的局，越来越大了。
大太太的权，二太太的钱，三太太的情，四太太的毒，五太太的怯。
五个女人，五张牌。
而我，手里握着毒药，握着铜扣，握着所有人的秘密。
这场游戏，我必须赢。
赢了，我就能从长工，变成赵家的主人。
输了，我就是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