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白幡低垂,香烛烟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老爷的棺木停在正堂中央,素布裹着,透着沉沉死气。
五位太太围在棺旁,哭声此起彼伏,听着悲切,实则各藏盘算。
大太太的哭像命令,二太太的哭像算账,三太太的哭像唱戏,四太太不哭,五太太的哭像真的。
短短一句话,道尽堂中所有人的心思。
大太太沈玉贞立在灵前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哭声沉稳厚重,没有撕心裂肺,却字字清亮,压得下院外的嘈杂,镇得住慌乱的下人。
哪里是哭亡夫,分明是借着哭声立威,稳住后院大局,宣告自己掌家的地位。
眼底不见半分悲戚,只有冷硬的决断,和对赵家权柄的势在必得。
二太太柳如烟坐在侧边的木椅上,一手攥着茉莉香丝帕,一手悄悄按着袖中藏的账本边角。
她的哭声轻柔规矩,眼泪落得不多不少,每一声抽泣都带着分寸。
哭的不是老爷的离去,是棺木背后的家产、账房的银钱、少爷归来后的利益瓜分。
每一声哭,都像在拨弄算盘,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精于算计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三姨太白牡丹伏在棺木边缘,一身素衣衬得脸色惨白。
她的哭声调婉转,泪落得恰到好处,肩头一颤一颤,满是我见犹怜的娇弱。
活脱脱像在戏台上唱悲角,每一个神情都带着柔媚的示弱,看似伤心欲绝,实则是在博取同情,更是想牢牢拴住我这个如今府里最能依仗的人。
四姨太周明薇靠在廊柱上,一身简约素色洋装,身姿挺拔。
自始至终,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半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冷眼扫过灵堂里哭作一团的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不屑。
老爷的死、众人的伪装、后院的暗流,在她眼里全是不值一提的闹剧。
她懂药理知内情,只静静等着时机,等着拉我联手,破了这宅斗乱局。
五姨太小翠缩在灵堂最角落,身形瘦小,毫不起眼。
她埋着头,双手捂着脸,小声啜泣,肩膀不停发抖。
哭声沙哑又压抑,没有半分表演的痕迹,眼泪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是真的怕,怕少爷归来夺权,怕自己无依无靠被赶出赵家,怕这深宅里的刀光剑影伤到自己。
唯有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我,满是依赖,把我当成唯一的救命浮木。
五种哭声,五种算计。
满场带泪之人,没有一个真心为老爷送行。
没了老爷的压制,五位太太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对我的拉拢,全都直白又滚烫。
大太太最先收了哭声,目光径直锁定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朝我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今夜灵堂守夜,你单独来见我,赵家往后的内外事,我与你一同做主。”
直接把掌家大权递到我面前,拉拢之意,毫不遮掩。
二太太见状,立刻起身走到我身侧,淡淡的茉莉香瞬间裹住我。
她不动声色地牵住我的手腕,将一叠厚厚的银票塞进我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柔声道:“长庚,府里上下花销大,少爷回来必生事端,这些你拿着应急。只要你站我这边,往后账房的银钱,你随意取用。”
用真金白银砸过来,温柔又直接,半点不扭捏。
白牡丹连忙擦眼泪,快步凑到我身边,伸手紧紧挽住我的胳膊,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我,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长庚哥,我好怕,少爷回来定会欺负我这个无依无靠的人,你一定要护着我。只要你肯保我,我往后什么都听你的,绝无半句怨言。”
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柔媚又赤诚,把自己全盘托付,大胆得很。
周明薇也缓步走过来,斜睨着我,语气清冷又直白,带着留洋归来的通透:“老爷暴毙内情不简单,这府里只有我能查清猫腻。你跟我联手,我帮你坐稳位置,你帮我离开这吃人的赵家,各取所需。”
不玩虚情假意,只谈利益结盟,脆利落,满是势均力敌的邀约。
小翠则默默走到我身后,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攥着袖中的短刀,小声哽咽着说:“长庚哥,我以前没得选,只能任人摆布。现在我只选你,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有人敢害你,我就跟他拼命。”
语气坚定,把自己的性命彻底交到我手上,忠诚得毫无保留。
一时间,我被五位太太围在中间。
权、钱、柔、智、忠,各方示好,尽数朝我涌来。
从前任人欺凌的小长工,如今成了赵家大院里,人人争抢的核心人物。
我不动声色地收下银票,轻轻拍了拍白牡丹的手背安抚,又朝大太太、周明薇微微颔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翠,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各方好意我尽数接下,却不轻易站队,只把这些全都当成我破局的筹码。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护院慌慌张张的叫喊声,声音都在发抖:
“不好了!少爷回来了!带着兵队,已经到府门口了!”
灵堂里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刚刚还各怀心思的五位太太,脸色齐齐一变。
大太太眼神冷厉,二太太指尖猛地收紧,白牡丹身子微微发颤,周明薇眉头蹙起,小翠攥紧了袖中的刀。
城外的饿虎,终于踏进了赵家大门。
这场宅斗夺权的大戏,彻底进入白热化。
而我手握老爷遗嘱,身处五位太太的环绕之中,成了左右这场胜负的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