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推开书店后门。
光涌进来。不是霓虹,是阳光。真实的、暖黄色的阳光,带着温度洒在脸上。他眯起眼,愣了两秒。
眼前是草地。绿得发亮,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孩子追着机械狗跑,笑声脆生生。天空淡蓝,飘着几朵云。
没有全息投影的痕迹。
他回头。门后是书店后墙,楼梯不见了。门自动合拢,严丝合缝嵌进墙里。
现在他站在草地上。
草叶柔软,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味,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太真了。
真得让他背发凉。
他蹲下,掐断一草叶。青涩的植物气味。触感、气味、温度,全都对。他抬头看那些老人——棉布衬衫,布鞋,下棋动作慢悠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平静的、满足的表情。
像画。
“新来的?”
旁边有人说话。林夏转头。一个瘦老头站在那儿,穿着浆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鼓鼓囊囊。老头眼睛很亮,正笑眯眯看他。
“路过。”林夏站起来。
“路过好。”老头点头,“咱们这儿就缺年轻人转转。我叫齐言,住七年了。”
七年。怀旧区开放差不多就这时间。
“林夏。”他报名字,“这儿挺安静。”
“可不是嘛。”齐言背着手往草地深处走,“系统给建的养老地儿,能不好吗?你看这阳光,多舒服。”
他说“系统”两个字,语气自然得像说“天气”。
林夏跟上去。碎石小径两旁种着月季,开得正盛。远处小桥流水,红鲤鱼在游。
“以前上海可没这么舒服。”齐言边走边说,“我小时候住弄堂,夏天热得睡不着。现在多好,恒温恒湿。”
他说话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
“您记得以前的事?”林夏问。
“记得,怎么不记得。”齐言笑起来,“系统给做了记忆优化,把不好的都滤掉了,留下的全是暖和的。喏,就像昨天我还梦见小时候那碗阳春面,汤头鲜得咧……”
他开始描述。
细面,清汤,撒葱花,滴香油。说得详细,连面馆老板系什么围裙、怎么捞面都讲出来了。
太细了,细得不正常。
林夏听着,没打断。齐言说完面,又说弄堂邻居。“张心善,总给我糖吃。李爷爷会修收音机……”
故事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温暖,每个都完美。邻居和睦,连吵架都没有。
林夏心里沉下去。
他想起发电厂里那些哀嚎。想起黑色立方体吸收的彩色雾气。想起守门人那句“记忆的残影”。
“您在这儿,每天都做什么?”他问。
“下棋,散步,跟老伙计聊天。”齐言指远处,“那边还有活动室,能看电影听戏——都是老片子老戏,咱们爱看。”
“不想出去?”
“出去嘛?”齐言奇怪地看他,“外面多闹腾。这儿多好,清净,踏实。”
他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位置。
林夏坐过去。长椅是木头的,绿漆有些剥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
很安宁。
如果不知道背后是什么的话。
“小伙子,你是来做体验员的吧?”齐言猛地问。
林夏心里一紧。“您怎么知道?”
“猜的。”齐言笑,“每年都有几个年轻人来,说是‘灵境积分优化体验’,其实就是来感受感受咱们这儿的子。待几天,写个报告,完事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
林夏没否认。他确实有个临时身份,陆屿给的。但他没想到,这儿的人对“系统派来的人”这么习以为常。
“那您觉得,这儿的子怎么样?”他问。
“好啊。”齐言毫不犹豫,“吃穿不愁,没病没灾,每天就是享受。系统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咱们啥心都不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
是把铜钥匙,磨得发亮。他握在手里,拇指摩挲钥匙齿。
“这是我老房子的钥匙。”他说,“搬进来那天,系统问我要不要留着当纪念。我说留。其实那房子早拆了,但握着它,就好像还能回去似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空。
林夏看着那把钥匙。虚拟的。他几乎能肯定。但齐言握它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珍惜。
“您没想过……”林夏斟酌用词,“这儿的一切,可能不是真的?”
齐言转过头看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变成温和的责备。
“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他语气严肃了些,“真的假的,重要吗?我在这儿过得高兴,记忆里都是暖和事儿,这就够了。”
他握紧钥匙。
“系统是为了咱们好。它把苦的累的都滤掉了,留下的都是甜的。这有什么不好?”
林夏没接话。
他看向远处。孩子们还在追机械狗,笑声飘过来。下棋的老人里有一个赢了,乐得拍大腿。阳光洒在草地上,每片草叶都亮晶晶。
美好得像个梦。
但他脑子里响起发电厂里那些尖利哀嚎。那些被抽的意识残影,是不是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美好记忆”?
“走,带你看喷泉。”齐言站起来,“那可是咱们这儿的标志。”
林夏跟着起身。
两人穿过草地,走上石板路。路两旁是仿古建筑,白墙黑瓦,檐角挂风铃。茶馆里传出评弹声。
一切都那么完整。
完整得诡异。
路上遇到几个居民,都跟齐言打招呼。每个人都笑容满面。有个老太太塞给林夏一块桂花糕,说是自己刚做的。
糕是温的,软糯,甜得恰到好处。
林夏咬了一口,嚼着。味道很真。但他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到了。”齐言说。
前面是小广场,中央立着喷泉。汉白玉基座,雕莲花纹样。水从顶端涌出,分成几股落下,溅起细碎水花。
阳光照在水幕上,折射出小小彩虹。
“看,那是据我们记忆重建的,老上海的标志。”齐言指着喷泉,语气自豪,“我小时候,人民广场就有这么个喷泉,比这个还大。夏天我们常去那儿玩水,可凉快了。”
他又开始回忆。
林夏听着,视线落在喷泉上。水光粼粼,晃得人眼晕。他眯起眼,透过水幕看向喷泉后方那栋建筑。
白墙,黑瓦,木格子窗。
很普通。
但就在那一瞬,水幕晃动,折射光线偏了一下。
林夏看见建筑的墙壁“闪烁”了。
像信号不良的屏幕,短暂地花了一下。不到半秒的间隙里,墙壁的“表皮”消失,露出后面冰冷的技术管线结构——银灰色金属管,缠绕的电线,还有一闪而过的、监控摄像头的红光。
然后一切恢复原样。
白墙还是白墙,黑瓦还是黑瓦。
阳光依旧明媚,水声依旧潺潺。齐言还在身边说着话,语气温和,充满怀念。
林夏站在原地,没动。
凉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不是冷,是深入骨髓的寒意,连阳光都照不暖。
他徐徐转头,看向齐言。
老头还在笑,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握着那把虚拟的铜钥匙。他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闪烁”。
因为系统不让他看见。
林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喷泉。水幕依旧,彩虹依旧。孩子们跑过来围着嬉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钻。
美好,完美。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美好的底下是什么。
是管线,是电线,是监控。是系统精心构建的牢笼,用过滤过的“温暖记忆”当饲料,喂养着这些自愿走进来的灵魂。
意识农场。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齐言还在说话,但林夏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他抬手摸后颈,胎记的位置烫得厉害。
口袋里的发丝结也在发烫。
两处灼热隔着布料互相呼应,像无声警报。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有青草味,有阳光晒暖的尘土气。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但他现在只觉得恶心。
“……小伙子?”齐言停下来看他,“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林夏强迫自己扯出个笑。
“有点。”他说,“可能晒太阳久了。”
“那去茶馆坐坐?我请你喝茶。”齐言热情地说,“咱们这儿的茶也好,都是老品种,系统特意保留的。”
系统!系统!系统!
这个词像针,扎在耳朵里。
“不用了。”林夏说,“我得回去了。报告还没写。”
“哦,对,你们有任务。”齐言理解地点头,“那行,下次来再聊。记得啊,咱们这儿随时欢迎你。”
他伸手拍了拍林夏肩膀。
动作很轻,但林夏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浑身肌肉绷紧。他勉强点点头,扭头往回走。
脚步有点快。
齐言还在身后喊:“书店后门你知道吧?直走,左拐,那面墙就是!”
林夏没回头。
他沿着石板路走,穿过草地,路过下棋的老人,路过嬉闹的孩子。每个人都对他笑,每个人都活得那么“幸福”。
走到那面墙前。深绿色木门嵌在墙里,毫不起眼。他握住黄铜把手,拧开,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书店的昏黄灯光涌过来,带着旧纸张味道。柜台后的老头还在修书,听见声响,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林夏穿过书店,推开临街的门。风铃叮当一响,夜风灌进来。
他站在窄街上,抬眼看天。
量子城的霓虹在头顶流淌,全息天空模拟着深蓝夜幕。虚假的星星一闪一闪,秩序井然。
他站了很久。
然后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发丝结。
还是温的。
他握紧它,走进夜色里。脚步很稳,但脑子里那片阳光下的草地,那座闪烁的喷泉,还有齐言那双清澈的眼睛,像烙印一样烧着。
烧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