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黏在鼻腔深处,混合着右臂传来的阵阵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磨砺着王小五的神经。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左手死死攥着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冰冷的打印字迹仿佛烙铁般灼烧着他的掌心。
“第四劫在祖坟。”
五个字,像五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命运的刑架上。金戈劫的阴影尚未散去,右臂经脉寸断的剧痛还在持续,土崩劫的预告已如催命符般降临。师娘临走前那复杂难明的眼神,走廊外与神秘人的激烈争执,还有这封不知何时、被何人塞进病床下的信……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他从未踏足过的出生地,王家村
“小五哥?”林小雨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看到他手中紧握的纸条,脚步顿住了。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担忧,手腕上的红绳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小五深吸一口气,将纸条递给她,声音嘶哑:“有人放在床下的。”
林小雨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祖坟?第四劫?”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他们……他们连你在哪里出生都知道?这太可怕了!师娘知道吗?”
王小五摇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牵扯到右臂的伤势,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林小雨慌忙放下水杯,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师娘刚走,她……她好像很累。”林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安,“小五哥,我们怎么办?告诉师娘吗?”
“告诉她?”王小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告诉她,然后呢?让她继续瞒着我?或者像刚才那样,再和那个神秘人吵一架?”他想起师娘那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想起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和忧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依赖,是感激,却也掺杂着越来越多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我必须去。”王小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落在自己裹满绷带的右臂上,“金戈劫废了我的右手,但土崩劫不会等我痊愈。这封信是警告,也是线索。王家村,我的在那里,答案或许也在那里。”他看向林小雨,“小雨,你……”
“我跟你一起去!”林小雨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眼神同样坚定,“别想丢下我!你手不方便,路上总得有人照顾。而且,”她轻轻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它好像……对危险有感应。”
王小五看着她清澈而执拗的眼睛,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点了点头:“好。但我们得尽快,赶在师娘回来之前离开。”
离开医院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许是师娘心力交瘁,或许是那个神秘人的出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并没有人阻拦他们。王小五用左手勉强办了出院手续,林小雨则用身上不多的积蓄买了最早一班开往邻县的长途汽车票。邻县,正是王家村所在的县域。
颠簸的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大半天,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逐渐过渡为连绵的丘陵和田野。王小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心翻涌。右臂的疼痛在颠簸中更加清晰,时刻提醒着他实力的折损。林小雨坐在他旁边,紧张地留意着周围,手腕上的红绳安静地垂着。
傍晚时分,汽车在一个简陋的乡镇小站停下。问过路后,两人又搭了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在天色擦黑时,看到了掩映在几棵老槐树下的王家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错落分布,大多是些老旧的土坯房或砖瓦房,暮色中升起袅袅炊烟,显得宁静而破败。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人,看到两个陌生的年轻人进村,浑浊的眼睛里都带上了审视和好奇。
“大爷,请问王家族长家怎么走?”王小五用左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右臂,上前问道。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刻的老者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裹着绷带的右臂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边清秀却难掩疲惫的林小雨,才慢悠悠地开口,带着浓重的乡音:“后生,找族长做啥子?”
“我叫王小五,”王小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是……王家的人。回来寻。”
“王小五?”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放下旱烟杆,又仔细看了看王小五的脸,尤其是眉眼之间,半晌,才叹了口气,指了指村子深处一条上坡的小路,“顺着这条路往上走,最顶上那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族长家。”
“多谢大爷。”王小五点头致谢,带着林小雨朝坡上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带着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族长家果然在村子的最高处,一座比其他房屋稍显齐整些的青砖小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在暮色中伸展着虬结的枝。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小五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身形佝偂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者,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油灯的光亮修补一个竹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了过来。
“族长。”王小五走到近前,微微躬身。
族长放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他的背虽然驼了,但站在那里,依旧有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审视着王小五的脸,仿佛要透过皮相,看到骨子里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真像啊……”
王小五心头一跳:“族长,您认识我?”
“认识?”族长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抱你来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外沉沉的暮色,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年……也是这样的天,快黑了,下着瓢泼大雨,雷打得震天响。村里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我那时还是村里的会计,听见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响。”
“我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族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浑身湿透?不,她身上……一点雨水都没有!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那雨大得啊,屋檐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可她站的地方,连地皮都是的!”
王小五和林小雨屏住了呼吸,仿佛被带入了那个诡异而惊悚的雨夜。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冷得像冰窖最深处的寒冰。她把襁褓递给我,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姓王,叫小五,好生养着。’”族长说到这里,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她说完,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雨幕里,快得……快得不像人!”
“那襁褓……”王小五的声音有些发。
“襁褓是湿的,但不是雨水,是……血。”族长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忆那触目惊心的画面,“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外面的包被。我打开一看,里面的婴儿……就是你,闭着眼睛,小脸煞白,但奇怪的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呼吸也平稳。”
“后来呢?”林小雨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后来?”族长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王小五身上,“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都说你是灾星,是山里的精怪送来的。是我力排众议,把你留在了村里,交给村东头无儿无女的王老憨夫妇收养。他们老实本分,把你当亲儿子养大……直到你四岁那年,那个女人又来了。”
“师娘?”王小五脱口而出。
族长点了点头:“是她。她带走了你,说要收你为徒。王老憨夫妇不敢拦,也拦不住。从那以后,你就再没回来过。”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王小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师娘……鬼神女……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暴雨夜,她怀抱的婴儿身上染的血,又是谁的?
“族长,”王小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知道……我父母的坟在哪里吗?”
族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指向村子后山的方向:“后山,祖坟林最深处,风水眼上,有一棵老槐树。那棵树下……就是你爹娘的合葬坟。当年,就是那个女人指的地方。”
“多谢族长。”王小五躬身行礼,拉着林小雨转身就走。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祖坟!去那棵槐树下!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点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王小五和林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林小雨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崎岖的山路上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越往深处走,林小雨手腕上的红绳似乎变得有些温热,她紧张地握紧了王小五的左臂。
“小五哥,我有点……害怕。”她小声说。
“别怕。”王小五低声安慰,但自己的心跳也如同擂鼓。右臂的疼痛在夜风的吹拂下似乎减轻了些,但一种更深的、源自血脉的不安却在心底蔓延。
,终于,他们来到了后山深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坟包,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怪兽。最深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那里,枝虬结,树冠如盖,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槐树周围的地势明显不同,形成一个天然的洼地,正是族长所说的“风水眼”。
王小五走到槐树下,抬头望着那黑黢黢的树影。槐树属阴,常被视为沟通阴阳的媒介。师娘当年为何将他父母的坟指在这里?仅仅是风水?还是另有深意?
他蹲下身,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仔细查看槐树部周围的泥土。泥土湿,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土腥气。他的目光落在树旁一处微微隆起的地方,那里的泥土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些,像是……被翻动过不久?
“小雨,帮我照着。”王小五将手机递给林小雨,用左手开始挖掘。泥土并不坚硬,很快就被他刨开一个浅坑。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块硬物。不是石头,触感更像是……布料?
王小五的心猛地一缩,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很快,一个包裹在深色油布里的东西被他挖了出来。油布包裹不大,沉甸甸的。
他颤抖着左手,一层层剥开油布。一股混合着泥土、腐朽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油布里,包裹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小小的、已经褪色发黄、甚至有些朽烂的襁褓。那布料上,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如同涸的血泪,触目惊心。
另一样,是半本残破不堪的古书。书页是某种坚韧的兽皮所制,边缘焦黑卷曲,似乎曾被火烧过。封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颜料,写着三个扭曲而狰狞的古篆字——
逆命书。
王小五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强忍着翻腾的情绪,用沾满泥土的手指,颤抖着翻开那半本《逆命书》。
里面的文字同样是用那种暗红色的“墨”书写,字迹狂放潦草,充满了不祥的气息。他快速翻动着,大部分内容晦涩难懂,记载着各种闻所未闻的邪术、禁法。直到翻到最后一页能看清的部分。
那一页的顶端,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移星换斗,命劫转嫁”!
下面详细记载着一种阴毒无比的禁术:寻找八个命格相似、生辰相契的“应劫者”,以秘法将其命格与自身相连,便可将自身必死之命劫,强行转嫁分摊到这八人身上!施术者得以续命,而那八人,则会在劫数来临之时,替施术者承受死厄!
王小五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页的末尾。那里,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同样暗红色“墨”写下的名字。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凌厉,他曾在无数张符箓上见过,在静室的经卷上见过,在他练功的批注上见过……
那是师娘的字迹!
而那个名字,赫然是——
**柳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