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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次进死牢,老孙头没拦。铁尺别在他腰带上,镶得服服帖帖。墨言从他面前走过去,擦肩的一瞬,老孙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不是平时那种掂量,是已经掂完了、心里有数的扫法。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墨言来不及分析,但它留下的余味一直在背上贴了好几步才散。

墨言继续往下走。

底层的两盏油灯如风中残烛,摇曳着昏黄的光,在湿的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空气里那股腐朽的气息比前两次更重,像死牢本身在一声一声地叹气。丙四七今天没盘腿,就那么靠着墙,两条腿伸直,脚镣的铁链松松地摊在地上。墨言在牢门前蹲下来,把带来的半壶水从栅栏缝里递进去。丙四七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后把壶搁在膝盖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节上全是旧茧,蹭嘴角时动作很慢。

“你想知道我练的是什么功法。”丙四七开口,不是问句。

墨言没有否认,把背靠上甬道对面的墙。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是审问,也不是探病。

丙四七把水壶搁在膝盖上,转了半圈。“这套功法叫长春功。不是完整的,残篇。第一层基础吐纳是师傅教的。我师傅只是个散修,他自己也只练到第二层,后面的教不了。后来在坊市地摊上买到半张残页,上面写了第三层第四层的口诀。他说练到第三层,炼气期就算稳了。我照着练了三年,修为没涨,左臂开始发麻。师傅说那是气感——气走到哪里,麻到哪里,麻完了就通了。我就继续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水壶上轻轻敲了两下,壶里的水荡开一圈细纹。

“师傅死的那年冬天,我十六。”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截,但语速没变,还是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他下山卖药草,在坊市外被人劫了。东西没丢——一个散修身上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对方不想要东西。他们追了他半条街,就为看他跑。后来我在坊市里打听,打听了一年,终于知道那天动手的是三个人,两个炼气二层,一个炼气一层,在坊市西街口开赌摊。”

墨言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墙,夯土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肩胛骨。他忽然想起来前世一个词,叫“无区别施暴”——施暴者不需要理由,受害者被选中仅仅是因为他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这个词从前是写在文档里的,现在它有了脸,是一个十六岁学徒的师傅的脸。

“我花了三个月去找他们。在赌摊后巷、坊市门口和城外破庙,用师傅教的基础掌法,分别解决了那三人。”丙四七的声音没有升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皮垂了下去,像是在看自己膝盖上那双摊开的手。

“后来我被抓了。在破庙里被县衙的人按住。当时我三天没吃过东西,身上就剩一把没柄的刀,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在牢里关到现在。”

墨言把背从墙上移开,身体往前倾。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些。“你师傅教你的基础吐纳——第一层第一句口诀,你还记得吗?”

丙四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已经猜到的了然。他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不是口诀本身,而是修炼时需要配合的呼吸节律和双手摆放位置。他说得很慢,像是把一块一块石头从河底捞起来,擦净,摆在墨言面前。

墨言听完,沉默了片刻。第一层基础吐纳的运转方向和标准的长春功不同——在云门到中府之间少了一个回旋动作,而是用外旋替代了内收。这个改动让灵气汇集的位置从肺经偏到了心包经,对肺气不足的人负担更小。是因地制宜的改法。一个散修,用自己的身体试出来的。“你师傅改过口诀。这个改法对肺气不足的人更友好。他不是只练到第二层——他是为了保证第一层的成功率,主动牺牲了进阶速度。”

丙四七听完这句话,没有马上说什么。他把水壶拿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把壶盖拧紧,放在膝盖边上。动作很慢,像是每个步骤都要做对。

“你那个东西,”他指了指墨言的腰间,手指还是那种每关节都有旧伤的粗粝手势,“能传多远?”

墨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预估过——丙四七迟早会问。但亲耳听到他把这个问题跟在“师傅死的那年冬天”后面问出来,预估和听见是两码事。

“现在只能传到县衙门口。以后能传多远不知道。”

丙四七点了下头。他把那口水咽下去,说:“那就传。我练了十一年错功法。到那天之前,你把它看清楚。以后你要是遇到别人练错了,用得着。”他把水壶往栅栏这边推了推,铁壶底刮过地面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墨言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壶身时,发现水壶是温的——丙四七一直用掌心焐着。他的手指在水壶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顺着石阶往上走。石阶每一级都磨成了弧面,踩上去滑。走回地面时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在县衙门口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把刚才听见的每一句话放回脑子里重新嚼了一遍。

丙四七用一个水壶的温度,换了他识海里那张表格多出来的十几条散修生态数据。坊市的分布、炼气丹药的流通方式、被劫后的信息传递机制——这些是他那三块木板上一笔也写不出来的,不是因为他观察得不够,是因为这些数据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出来。残卷上不会写一个散修死在坊市外面是因为有人追了他半条街只为看他跑。但比这些数据更重的,是另一层他没法归档的东西。丙四七说他师傅到死都在想第三层的事。然后他把自己练了十一年错功法的身体交给了那道铁线,说——以后再遇到别人练错了,用得着。

墨言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咔一声响。他把水壶拎在手里,走回铁匠铺。铺子里墨铁山在砧板前锤镰刀,锤声一下一下,节奏和昨天一模一样。墨言把水壶搁在灶房,然后蹲在炭筐前,翻开那块记了经脉暗伤模型的木板,在丙四七名下的档案页面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长春功第一层基础吐纳,云门至中府段,外旋代内收。师傅肺弱,改口诀保成功率,主动牺牲进阶速度。丙四七转述,已核实运转方向。他师傅的改法是对的。他师傅不该只值别人半条街。”

写完最后一句,他把视线从木板上移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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