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陈望秋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
不是肚子叫——那声音来自头顶，从夜空里传来，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他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起身边的铁锹。
头顶什么都没有。灰紫色的天幕正在从黑夜转为白昼，那颗暗红色的恒星还没露脸，天边只有一线暗光。那个嗡嗡声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听错了？”他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四周安静得像坟墓，“不对，绝对不是听错了。”
昨晚他迷迷糊糊好像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但当时太困了没在意。今天这个，清清楚楚，就在头顶，就在这片天空里。
陈望秋爬出坑洞，站在高地上仰头看了一圈。灰域的天空净得不像话，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会发出声音的东西。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白线，像是喷气式飞机飞过后留下的凝结尾迹。
他没有飞机。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人有飞机。
“评审者的东西？”他皱了皱眉，“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南边，那道白线的方向。等评级够了、能走远了，他要去看看。
但现在，还是先把地种好。
陈望秋甩了甩头，把杂念抛开，走向小麦地。
昨天那两棵小麦苗已经长到五厘米高了，叶子从两片变成了三片，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第三棵也冒出了头，第四棵的土皮被顶开了一个小缝，能看到里面翠绿的嫩芽。
发芽率百分之四十，还在稳步上升。
甘草那边，昨天鼓包的地方今天已经冒出了五棵嫩芽。甘草的子叶比小麦肥厚，圆圆的，像两片绿色的小扇子，趴在灰色的大地上格外显眼。
玉米还是没动静。但昨天他扒开土看过，种子已经发芽了——胚扎进了土里，胚芽正在往上顶，只是还没钻出地面。玉米种子大，出土需要的力气大，再等一两天。
陈望秋给所有作物浇了一遍水。淡水储量不多了，昨天蒸馏器只产了三百毫升左右，可能是照强度不够。他决定今天多架一个蒸馏坑，提高产水量。
就在他忙着挖第二个蒸馏坑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区域广播】
美联候选人杰克·哈里森在星球B-001完成首次跨星球通讯测试，成功与欧联候选人索菲亚·杜波依斯建立联系。双方就技术交流达成初步意向。
跨星球通讯！陈望秋手里的铁锹停了一下。别人都已经开始打电话了，他还在挖坑。别人都在搞外交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等评级到了D级，”他咬着牙继续挖，“我第一个给夏国打电话。”
不对，夏国在地球上，不是评审星球。他要打也是打给其他夏国候选人——这次一共传送了十个人，分布在十个不同的星球上。他还没收到过任何关于其他九个同伴的消息。
系统里有一个“同国频道”的选项，目前是灰色的。他点了一下，提示：同国频道需星球评级≥E+级解锁。
E+。他现在F-，上面还有F、F+、E-，然后才是E+。
“四个等级。”陈望秋数了数，“四个等级之后才能和同伴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挖坑。
第二个蒸馏坑搭好了。他用的是昨天新开的那个灰色宝箱里的滤网，先过滤再蒸馏，水质应该更好。两个坑并排放在高地下方的低洼处，太阳好的时候一天能产将近一升水。
忙完这些，已经是中午了。陈望秋坐在高地边缘，掰了半块压缩饼慢慢嚼。手头的压缩饼大概还剩十二三块，撑到周没问题。
他打开系统面板，查看今天的区域动态汇总。
【今区域动态】
美联：杰克·哈里森完成通讯测试，与欧联结成技术交流意向。
欧联：索菲亚·杜波依斯的虫害得到控制，使用了一种本土植物的提取物。
泛亚：李敏镐的生态系统核心使K-204星球局部温度波动降至±12℃。
北境：伊戈尔·沃尔科夫在星球D-102驯服了一头本土大型猛兽，命名为“雪獒”。
南方联盟：佩德罗·戈麦斯在星球E-055发现可食用真菌，暂命名“戈麦斯菇”。
南方联盟？陈望秋注意到这个新出现的名字。之前他以为只有美联、欧联、泛亚、印度这几个大的，原来还有别的联盟。看来评审者的选拔是全球范围的，大大小小的国家联盟加起来可能有几十个。
夏国那一栏，依然是三个字：无动态。
但不是完全空白——在“无动态”下面，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字体：当前活跃候选人：10人。
十个人都还活着。
陈望秋愣了一下。他来到灰域六天了，一直默认其他九个人可能已经有人牺牲了——毕竟夏国前一百个人的存活记录是零。但他们全都活着。至少目前是的。
“兄弟们挺住。”他对着那行灰色小字说了一句，“等我评级到了E+，就跟你们联系。”
下午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计划外的事。
他在高地的东侧发现了一种新的石头——不是灰色的玄武岩，是一种浅黄色的、质地很软的石头，用手一掰就能掰下一块来。他把石头放在嘴里尝了一下（别问为什么尝，农大毕业的什么都尝过）。
咸的。
不是食盐那种纯粹的咸，而是带着一点苦味的咸，像是什么矿物盐的混合物。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面含有钠、钾、镁之类的矿物元素，对于作物生长来说，这些都是必须的微量元素。
陈望秋用铁锹敲了一大块黄色软石，带回高地，用铁锹背敲成粉末，撒在了小麦地和甘草地里。量不多，每平方米撒了一小把，权当施矿质肥。
“这块地缺的东西太多了，”他一边撒一边自言自语，“氮磷钾，没有。有机质，没有。微量元素，也没有。我现在是既要当农民又要当化工厂，啥都得自己造。”
太阳开始西沉了。陈望秋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检查所有作物的状态，记录数据。
小麦：3棵出土，最高5.5厘米，叶片颜色正常。
甘草：5棵出土，子叶展开，系尚未露出地表。
玉米：0棵出土，但种子已发芽，预计2-3天内出土。
土壤pH: 3.7（较三天前提升0.5）
土壤有机质: 0.07%（较三天前提升0.05%）
他看着那些数字，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虽然0.07%的有机质听起来像个笑话，但它是从0.02%涨上来的，翻了三倍多。再过一个月，也许能到0.5%。半年，也许能到2%。那时候，这块地就和地球上的普通农田差不多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半年。
天色彻底暗了。陈望秋煮了今天的晚饭——依旧是压缩饼糊糊，但这次他在糊糊里加了一点点那个黄色软石的粉末。太难喝了，像喝咸水泥，但他着自己咽下去了。他需要矿物质，身体在末环境下不能只靠碳水化合物撑着。
应急灯开着，防风火柴的火苗跳动着。坑洞里暖洋洋的，和外面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靠着坑壁，打开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那个“同国频道”。
灰色。未解锁。需要评级≥E+。
“E+。”他把这个字母念了好几遍，“目标拆解一下：F-到F，一周。F到F+，一到两周。F+到E-，可能需要一个月。E-到E+，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加起来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后才能和你们说话。”他对着那行灰色字体说，“兄弟们，撑住三个月。”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在另外九个不同的星球上，有九个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情。有的人在挖洞，有的人在生火，有的人在躲雨，有的人在和本土生物搏斗。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每个人都盯着那个灰色的“同国频道”，等着它亮起来的那一天。
灰域的夜空中，那道嗡嗡声又出现了。
这次陈望秋没有睡。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一台机器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南边传来，由远及近，然后从头顶经过，向北边去了。
他咬着手电筒（应急灯不够亮），爬出坑洞，抬头看了一眼。
一道白色的光束从头顶划过，速度快得惊人。不是昨晚那种缓慢滑过的光点，而是一道光，直线飞行，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线，把灰域黑色的夜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三秒钟后，声音消失了。光也消失了。
陈望秋站在寒风中，盯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不是飞船。那是——导弹？”
不对。导弹不会在同一颗星球上飞来飞去，那颗导弹打谁？打空气吗？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道光是从南边来的，而昨天他在南边看到的那道白线，方向是从北向南。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在灰域上空来回飞行，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像是在巡逻。
“评审者在监视我？”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有点发凉。但他转念一想，评审者要是想监视他，本不需要派飞行器过来。他们连传送都能做到，还需要偷偷摸摸飞个小东西来偷看？
不是评审者。那是什么？
陈望秋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星球，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回到坑洞里，把铁锹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折叠铲放在另一边，应急灯调到最亮。种子包贴身放着，水桶和压缩饼放在手边。
然后他靠着坑壁，没有躺下。
他等了很久。那道白光没有再出现。
凌晨两点左右，他终于撑不住了，闭上眼睛。
灰域第六夜，陈望秋知道了三件事：第一，他的作物发芽率在稳步上升；第二，他需要三个月才能和同伴们联系；第三，这个星球上除了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活动。
前两件事让他安心，第三件事让他不安。
他在不安中睡着了。
应急灯的光在坑壁上晃了晃，然后稳定下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替他把守着这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