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的清晨,阳光比往更加明亮。林晓醒来时,星星已经自己穿好衣服,坐在床边摆弄那个铁皮青蛙。
“老师早。”看到林晓,他放下玩具,“今天去看妈妈吗?”
“对,放学后去。”林晓坐起来,“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星星点点头,难得地露出笑容:“爸爸说周末视频时,会给我讲德国的故事。”
“真好。”
早餐时,星星吃得比平时快,显然是急着去幼儿园。林晓提醒他慢慢吃,心里却为他这种孩子气的急切感到欣慰。恐惧正在褪去,属于四岁孩子的正常情绪正在回归。
去幼儿园的路上,经过植物园时,林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古槐树的方向。老园丁依然不在那里。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
“老师在找爷爷吗?”星星问。
“嗯,有点想问他点事。”
“爷爷可能去别的地方了。”星星说,“他说过,树需要休息的时候,园丁也要休息。”
林晓一愣:“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在竹林里。”星星努力回忆,“他说,照顾东西的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离开。”
这话很有老园丁的风格。林晓不再多想,牵着星星继续走。
幼儿园的早晨如常热闹。朵朵带来了新买的贴纸书,要分给小朋友们;浩浩得意地展示他昨天搭的乐高城堡照片;萱萱安静地看绘本,但会抬头对每个进教室的小朋友微笑。
星星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时停顿了一下。林晓走过去,看到柜子里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蜡笔写着:“欢迎回来,星星。”落款是一排歪歪扭扭的签名:朵朵、浩浩、萱萱、明明……
星星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折好放进书包里。
“大家都很想你。”林晓轻声说。
星星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这次没躲开。
上午的语言课,林晓讲了《三只蝴蝶》的故事。讲到蝴蝶们不离不弃,共同面对风雨时,她注意到星星听得很专注。下课后,星星走到她身边。
“老师,蝴蝶不怕雨吗?”
“怕,但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就像……我和老师一样?”
“对,就像我们一样。”林晓摸摸他的头,“也像你和爸爸妈妈,像你和朵朵他们。”
星星想了想,说:“我想做一只蝴蝶。”
“为什么?”
“因为蝴蝶可以飞,飞到很高的地方。”他抬头看天花板,“飞到……黑影够不到的地方。”
林晓心中一痛,但语气平静:“黑影已经走了,爷爷也走了。而且就算有黑影,我们也可以一起面对。”
“嗯。”星星点头,但眼神里还有一丝不确定。
午睡时,林晓照例巡视。走到星星床边时,发现他没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不着吗?”林晓小声问。
“……有点怕做梦。”
“做什么样的梦?”
“梦到水……还有黑色的手。”星星的声音很轻,“但我昨天没做这个梦。”
“梦是心里的影子,有时候会把我们害怕的东西放出来。”林晓坐在床边,“但梦不会伤害我们,只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还有一些害怕的东西,需要面对和解决。”林晓说,“星星,你可以试试,在梦里跟黑色的手说话。”
“说话?”
“问问它想要什么,为什么总来找你。”林晓说,“有时候我们害怕的东西,只是想要被理解。”
星星似懂非懂,但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均匀了。
林晓轻手轻脚离开,心里想着下午放学后的安排。要带星星去医院,还要抽时间去趟派出所——李警官昨天发信息说,李明案子的旧档案找到了些新线索。
下午三点半,放学后,林晓带着星星先去了派出所。李警官在办公室等他们,桌上摊开几份泛黄的档案。
“林老师,星星,坐。”李警官指了指椅子,“我查了当年的记录,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翻开一份报告:“李明溺水那天是星期三下午,最后被人看到是在植物园古槐树附近。报案人是赵建国,他说放学后看到李明往植物园方向走,不放心跟过去,发现孩子落水了。”
林晓想起陈志远说的成年人脚印:“池塘边有成年人的脚印?”
“对,而且不止一双。”李警官指着照片,“当时的技术有限,只能分辨出至少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赵建国,女的身份不明。”
“女的?”林晓惊讶。
“脚印分析显示,女性脚印大约36码,身高在一米六左右,体重偏轻。”李警官说,“但当时调查时,没有人提到有女性在场。赵建国说他是一个人发现孩子的。”
星星安静地坐在旁边,抱着自己的水壶,眼睛却盯着档案上的照片。
“还有这个。”李警官拿出另一份文件,“李明被打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个蝴蝶发夹。不是男孩会戴的东西。”
“发夹?”林晓皱眉,“会不会是他捡的?或者想送给谁?”
“可能吧,但这发夹很新,当时还拍了照片。”李警官找出一张黑白照片,“你看,这种发夹五年前很流行,很多小女孩戴。”
照片上是一个塑料蝴蝶发夹,蓝色翅膀,在阳光下应该会闪闪发光。
星星突然说:“我见过这个。”
林晓和李警官都看向他。
“在哪里见过的?”林晓问。
“在……妈妈的盒子里。”星星小声说,“妈妈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很多发夹,有这个蝴蝶。”
林晓和李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星星,你确定吗?”李警官尽量温和地问。
星星点头:“妈妈不让我碰那个盒子,但我偷偷看过。她说……那是她小时候的东西。”
陈静?李明死的时候,陈静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不可能用小女孩的发夹。除非……
“能让我们看看那个盒子吗?”李警官问。
“妈妈带去医院了。”星星说,“她说要带着‘美好的回忆’。”
离开派出所时,林晓心情沉重。她原本以为李明的案子只是过去的一个悲剧,但现在看来,它可能和星星家有某种联系。
“老师,那个发夹很重要吗?”星星问。
“可能很重要,也可能不重要。”林晓说,“但李警官会查清楚的。现在我们去看妈妈。”
医院里,陈静的状态明显好转。她坐在活动室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星星!林老师!”
星星跑过去,把画递给她:“妈妈,给你的。”
陈静接过画,看到画上的大人和孩子手牵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画得真好……谢谢星星。”
她把星星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林晓在一旁看着,能感觉到这次拥抱和以前不同——没有紧张,没有控制,只有纯粹的母爱。
“妈妈,你好点了吗?”星星问。
“好多了,医生说我进步很快。”陈静擦掉眼泪,“星星,妈妈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对不起。但妈妈在改,真的在改。”
“我知道。”星星说,“老师说了,你在努力。”
陈静看向林晓,眼神充满感激:“林老师,谢谢你。不只是谢谢照顾星星,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自己该走的路。”
“是你自己选择的。”林晓说。
活动时间,陈静和星星一起拼拼图,林晓在旁边和周医生谈话。
“陈静的治疗进展比预期快。”周医生说,“她开始直面童年创伤,也认识到自己对星星的伤害。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提到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周医生压低声音,“梦见一个小女孩在池塘边哭,手里拿着一个蝴蝶发夹。她说这个梦做了很多年,但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
林晓心头一紧:“小女孩?”
“对,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周医生说,“在梦里,陈静想靠近,但总有什么东西挡着她。最近一次治疗中,她终于看清了——挡着她的是她自己的母亲。”
“她母亲和这个梦有什么关系?”
“还不清楚,但陈静说她母亲在她小时候经常吓唬她,说‘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水鬼抓走’。”周医生顿了顿,“而李明溺水的地方,就是陈静小时候常去的那个池塘。”
太多巧合了。林晓感到一阵寒意。
“周医生,陈静小时候……有没有可能目睹过什么?”
“你是说李明溺水的事?”周医生摇头,“我问过,她说没印象。但创伤记忆有时候会被压抑,需要时间才能浮现。”
活动结束前,陈静突然对林晓说:“林老师,我想起来一件事……关于那个发夹。”
林晓屏住呼吸。
“我妈妈……我亲生母亲,在我八岁那年溺水去世了。”陈静的声音很轻,“她喜欢蝴蝶发夹,有很多个。她去世后,我把她的发夹都收在一个盒子里。”
“你母亲是……自还是意外?”
“说是意外,在老家的小河里。”陈静眼神恍惚,“但我记得,那天她出门前跟我说,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让她很害怕的人。”
“她说了是谁吗?”
陈静摇头:“没说,只是让我在家等着,说她很快就回来。但她再也没回来。”
星星在一旁听着,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
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星星沉默了一路,到家门口时才问:“老师,妈妈的妈妈……也掉进水里了?”
“嗯。”林晓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连串的巧合。
“那……那个亮亮也掉进水里了。”星星数着,“好多人都掉进水里了。”
这话让林晓脊背发凉。确实,太多人溺水了:陈静的母亲,李明,还有在某个循环版本里差点溺水的星星。
难道星星的恐惧不只是心理问题,而是某种……预知?或者遗传的记忆?
晚上,林晓给陈志远发了条信息,询问他是否知道陈静母亲的事。很快,电话打了过来。
“林老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陈志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疲惫。
“今天听陈静说起,觉得有点在意。”
“唉,那件事对静静影响很大。”陈志远叹气,“她母亲去世后,她被姨妈收养,但姨妈对她不好,说她‘克母’。这也是她后来心理问题的源之一。”
“她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在老家的小河里淹死的,说是洗衣服时不慎落水。”陈志远说,“但静静一直觉得不是意外。她说过,母亲那天出门时很紧张,像要去见什么可怕的人。”
“她没告诉警察吗?”
“那时候她才八岁,说的话没人当真。”陈志远顿了顿,“林老师,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李明案子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太巧了……巧得可怕。”陈志远最后说,“林老师,我觉得这些事可能有关联。但我现在在国外,一时回不去。你能……帮我查查吗?”
“我会尽力。”林晓说,“但你专心工作,别太担心。”
挂掉电话,林晓看到星星站在卧室门口,抱着枕头。
“老师,我今晚能跟你睡吗?”他小声问。
“做噩梦了?”
“还没睡……但怕做噩梦。”
林晓点点头,把被子铺好。星星爬上床,依偎在她身边。
“老师,水很可怕吗?”
“不一定,水可以喝,可以玩,可以看。”林晓说,“但当水太深,或者我们不小心的时候,它才会变得可怕。”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掉进水里了?”
这个问题,林晓无法回答。她只能搂紧孩子:“我们会小心的,我们不去危险的水边,好不好?”
“嗯。”星星闭上眼睛,“老师,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老家,很健康。”
“她也掉进过水里吗?”
“没有,她很安全。”
星星似乎放心了,很快就睡着了。但林晓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信息:蝴蝶发夹,溺水,陈静的母亲,李明,还有那些循环中星星溺水的可能性……
她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脑搜索“陈静母亲溺水案”。信息很少,只有一条二十多年前的旧闻:“女子河边洗衣不慎落水,抢救无效身亡。”
时间、地点都很模糊。她又搜索李明的案子,稍微详细一些,但也没提到蝴蝶发夹的细节。
正当她准备关电脑时,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关于星期三的答案”。
林晓心头一跳,点开邮件。
内容只有几行字:
“时间不会白白循环,
伤痕不会凭空出现。
池塘底下有真相,
但真相需要代价。
如果你想继续,
明天落时,
古槐树下见。
——园丁”
邮件没有落款,但林晓知道是谁。老园丁终于出现了,而且似乎要告诉她更多事。
但“真相需要代价”是什么意思?她该去吗?
林晓看向卧室,星星睡得正熟。如果她去探寻这些事,会不会把星星也卷入危险?但如果不去,那些未解的谜团会不会像阴影一样,一直跟着星星,甚至跟着他的下一代?
她想起老园丁之前的话:“有些眼睛能看到更多。不是病,是天赋。但天赋需要引导,否则会成为诅咒。”
也许星星的“天赋”,和这些溺水事件有关。也许他看到的黑影,不只是恐惧的投射,而是某种……警告?
林晓回了一封邮件:“我会去。但请告诉我,这和星星有关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和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有关。他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时间。”
林晓盯着这行字,久久不能平静。
星星的眼睛,能看见时间?看见重复的星期三?看见可能的溺水?
她想起在循环中,星星总能“预知”危险:药的问题,走失的方向,甚至可能溺水。那不是巧合,而是他真的“看到”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星星就不是有问题,而是有特殊能力。但这种能力,在不懂的人眼里,就成了“病症”,成了需要“治疗”的异常。
陈静母亲可能也有类似能力?所以被说成“克母”?陈静因为遗传了这种敏感,又被母亲吓唬,所以发展出了心理问题?而星星,作为第三代,能力更强,但也更危险?
这个猜测让林晓既兴奋又恐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面对的就不是简单的心理问题,而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
但老园丁能理解。他显然知道更多。
林晓决定明天去见他。但在那之前,她需要确保星星的安全。
她走进卧室,看着熟睡的孩子,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能力,”她轻声说,“老师都会保护你,帮助你理解。”
星星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光里有灰尘在飞舞,像细小的星星。
林晓想起星星挂在古槐树上的许愿牌。那个简单的愿望:妈妈好起来,爸爸回家,我不怕了。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也许她必须去面对那些黑暗的过去。必须去池塘底下,捞出被淹没的真相。
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愿意付出。
为了星星,为了这个能看到时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