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登机口的广播在大厅回荡,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
林枫在那头死命喊,声音透过听筒,显得有些失真。
“夏珍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考上这所学校费了多大劲?”
我看着落地窗外巨大的机翼,心里竟然无比平静。
“林枫,费劲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以前总觉得,为了能跟他考进同一所大学,我刷掉的那几千张卷子是爱的勋章。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枷锁。
“你退学?你竟然为了跟我赌气就退学?”
他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一点隐秘的自得。
电话被我掐断,世界瞬间清净。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口。
身后那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连同那个我喜欢了六年的少年,被我决绝地抛在身后。
再见了,林枫。
再见了,那个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夏珍珠。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着舷窗,看着地面上的灯火逐渐变成模糊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浓厚的夜色里。
就像我的过去。
胃里还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妈说的对,多去见识见识市面,别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我的一亩三分地,就是林枫。
现在,我要去拥抱整个世界了。
到达巴黎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
我妈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公寓离学校只有十分钟路程,宽敞明亮,带着一个能看见铁塔尖顶的小阳台。
我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然后把自己重重扔进柔软的沙发里。
自由。
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奢侈的自由。
我关掉飞行模式,手机瞬间被无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挤爆。
全是林枫。
“珠珠,你别吓我,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你退学了?怎么可能!你疯了吗?”
“接电话!夏珍珠你给我接电话!”
“我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发脾气了。”
“你到底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去找你。”
他的语气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恐慌,最后是低声下气的哀求。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一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哀求?
在我胃痛到蜷缩在地上,他毫不犹豫地从我身上跨过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在他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一次次用语言的利刃刺向我的时候,又在哪里?
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QQ,全部拉黑。
净利落。
然后我给妈妈发了条信息。
“妈,我到了,一切都好,勿念。”
我走进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陌生的街景。
我铺开一张崭新的画布,挤上颜料。
我要画一幅画。
画一个女孩,躺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她的头顶,是一片破碎的、橘子汽水颜色的天空。
新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适合我。
在巴黎美术学院,没人关心你的家世背景,没人议论你穿什么牌子的衣服。
大家只看你的作品。
我的教授是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法国老头,叫皮埃尔。
他看到我那幅《橘子汽水天空》时,在画前站了很久。
“孩子,你心里藏着巨大的痛苦。”
他扶了扶眼镜,眼神悲悯。
“但这也是你最好的颜料。把它画出来,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