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很温柔。
和刚才扇我那一巴掌的力度,属于两个世界。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走进房间,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灰色行李箱。
衣服塞了几件,牙刷牙膏毛巾,充电器。
翻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两张卡片和一张照相馆的预约单。
我把信封塞到抽屉最底层。
然后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蛋糕。
蛋糕上的巧克力字已经有点化了,”陆家三兄弟”变成了一滩棕色的糊。十八蜡烛还整整齐齐地码在蛋糕旁边的小纸盒里。
打火机还在我口袋里。
我没掏出来。
大哥站在客厅中央,安安趴在他肩膀上已经不哭了,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二哥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在前,侧过脸不看我。
我拎着行李箱打开门。
门外是走廊的声控灯,我一动,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脸上,照到左边脸颊上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
“哥。”
我叫了一声。
大哥回头看我。
我没有说”谢谢你们把我养大”。
我什么也没说。
关了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在下雨。
不大不小的雨,打在行李箱的塑料壳上噼噼啪啪地响。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雨里。
2
我没有朋友家可以去。
准确地说,我有朋友,但十八岁成年礼的晚上拎着行李箱去敲别人家的门,我张不开那个嘴。
走了两条街,找了一家网吧。
三块钱一个小时的那种,烟味很重,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一半。
我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没开机,就坐着。
左边脸颊辣地疼。舌尖顶了一下嘴角内侧的伤口,又腥又咸。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以为是大哥或者二哥的消息,掏出来看——
一条广告短信。
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大哥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晚上让我”先吃”的那句。
二哥的聊天框停留在三天前,他让我帮他买一箱啤酒。
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坐了很久。
网吧里有人打游戏骂人,有人打电话吵架,有人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口水把空格键泡胀了。
我盯着黑屏的显示器,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左脸肿了一圈。
八年前,也是在这张脸上。
大哥背着我跑了三公里。
那年我十岁,半夜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家里没退烧药,大哥急得把我从床上抄起来,背着就往医院跑。
外面下着大雪。
他穿了一双拖鞋,踩在雪里嘎吱嘎吱地响。
“小三你别睡啊。”他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跟哥说话,别闭眼。”
“哥……冷。”
“不冷。”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我身上,只穿一件打底的秋衣。
到医院的时候,大哥的后背被汗湿透了,秋衣贴在皮肤上,在走廊的灯光下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拖鞋底磨穿了,脚掌踩在医院的地砖上,留了一串带血的脚印。
挂了号,打了针,我烧退了。
大哥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宿,手一直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