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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西门町低头喝汤。

汤是玉米胡萝卜排骨汤,炖得白,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融合得恰到好处。他喝了一口,突然鼻子一酸。

“好喝吗?”老妈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他闷声说,又舀了一勺。

“好喝就多喝点,”老妈满意地笑了,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三姨今天过来,还带了个人。”

西门町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谁啊?”

“就你三姨上次说的那个姑娘,小学老师,姓陈,教语文的,”老妈压低声音,朝客厅方向努努嘴,“在客厅跟你三姨看电视呢。人家姑娘听说你今天回来,特意过来看看。”

“妈,”西门町放下勺子,“我说了,我不相亲。”

“相不相的,见个面怎么了?”老妈瞪他,“人家姑娘多好,铁饭碗,长得也水灵,脾气听说也好。你都三十一了,再不找,好的都让人挑完了!”

“我在上海有女朋友。”西门町搬出惯用借口。

“有女朋友?”老妈挑眉,“那带回来啊!谈了三年了,我连人影都没见过,电话也没通过一个,你这女朋友是充气的吧?”

西门町被噎得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见一面,就当交个朋友,”老妈软下语气,“你三姨一片好心,总不能让人姑娘白跑一趟。吃个饭,聊聊天,又不掉块肉。”

西门町知道拗不过了。

他叹了口气:“人在哪儿?”

“客厅看电视呢,去吧,礼貌点。”

西门町起身,走向客厅。

每走一步,心里都在打鼓。

不是紧张,是烦。

他刚从一场长达三年的、以背叛告终的恋爱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伤口还没结痂,现在就要被推到另一个陌生女人面前,表演“我是适婚好男人”的戏码?

凭什么?

就凭他三十一岁?凭他“该结婚了”?凭他在这个小县城的人眼里,是个“在大城市混不下去所以滚回来”的失败者?

客厅里,三姨坐在沙发上,正和一个年轻姑娘说话。

姑娘背对着他,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肩,坐姿端正,一看就是那种“老师该有的坐姿”。

“阿町回来啦!”三姨先看见他,站起来,笑容满面,“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陈老师,陈雨欣,在县一小教语文。雨欣,这是我外甥,西门町,刚从上海回来。”

姑娘站起来,转身。

西门町看见了她的脸。

平心而论,长得不错。标准的鹅蛋脸,大眼睛,皮肤很白,化着淡妆,嘴角带着礼貌的、克制的微笑。是那种长辈会喜欢的“乖巧长相”,也是那种抖音上很火的“纯欲风”。

“你好,西门先生,”她伸出手,声音很轻柔,“听阿姨提起你很多次了。”

西门町握了握她的手。

手心微凉,手指纤细,握了一下就松开,分寸感很好。

“你好,陈老师。”他说。

“坐坐坐,别站着,”三姨热情地招呼,“阿町,你陪陈老师聊聊天,我去厨房帮你妈端菜。”

三姨说着,冲西门町使了个“好好表现”的眼色,溜进厨房。

客厅里剩下两个人。

沉默。

尴尬的沉默。

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道着国际形势,但两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那上面。

“那个……”陈雨欣先开口,手指绞着衣角,“听阿姨说,你在上海做金融?”

“以前是,现在不做了。”西门町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为什么不做了?”

“累了,想回来休息。”

“哦……”陈雨欣点头,眼神飘向窗外,又飘回来,“回来也好,上海压力太大了。我大学在杭州读的,去过一次上海,人太多了,地铁都挤不进去。”

“是挺多的。”

“那你回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打算,躺平。”

“躺平?”陈雨欣似乎对这个词很陌生,或者说,对“一个三十一岁男人说要躺平”这件事很陌生。

“就是什么都不,混吃等死。”西门町解释得很直白。

陈雨欣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你真幽默。”

西门町没接话。

他看着她,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这个陈雨欣,24岁,小学老师,编制内,月薪大概在四千到五千(小县城的水平),家里应该就是普通工薪阶层(从她的衣着和包判断,都是淘宝款,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相亲的目的很明确:找一个条件不错的结婚对象,最好是在大城市工作过、有积蓄、回来能买房买车的。

而他,目前的人设是:在上海混了三年,混不下去了,灰溜溜回老家,开着一辆租来的跑车装,没工作,没收入,打算啃老。

完美避开了所有“优质结婚对象”的要素。

西门町心里有了主意。

“陈老师,”他主动开口,“其实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陈雨欣坐直了些,表情认真。

“我在上海,”西门町压低声音,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欠了点钱。”

陈雨欣的脸色僵了一下。

“多、多少?”

“也不多,就……”西门町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五十万。”

陈雨欣的表情,从僵硬,到震惊,到“你在开玩笑吧”,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失望和庆幸的情绪。

失望,是因为本以为钓到条大鱼,结果是个空壳。

庆幸,是因为发现得早,还没陷进去。

“哦……这样啊,”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慢慢还呗,”西门町耸肩,“所以我妈让我相亲,我都不好意思来。谁家姑娘愿意跟着个欠一屁股债的?”

“也、也是……”

气氛更尴尬了。

好在,老妈和三姨端着菜出来了。

“吃饭吃饭!”老妈招呼,“雨欣啊,来,坐阿姨旁边。阿町,你去拿碗筷。”

吃饭的过程,是一场大型的演技切磋。

老妈和三姨一唱一和,把陈雨欣夸得天花乱坠:教学能力强(带的班期末考年级第一),孝顺(每周回乡下看爷爷),贤惠(会做饭会织毛衣)。

陈雨欣则保持害羞的微笑,偶尔说一句“阿姨过奖了”,然后偷偷瞥西门町一眼,眼神里是五分同情,三分好奇,两分“还好我没上当”的庆幸。

西门町埋头吃饭,把鱼腐酿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

真好吃。

比陆家嘴那些人均三千的私房菜好吃一百倍。

吃到一半,三姨突然说:“阿町,你一会儿没事吧?带雨欣出去转转呗,年轻人多聊聊。你开车回来的吧?带雨欣兜兜风,看看咱们云定的夜景。”

西门町筷子停在半空。

老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行啊,”他放下筷子,露出个“我很乐意”的笑,“陈老师有兴趣吗?”

陈雨欣犹豫了一下。

她在权衡。

坐跑车兜风,对小县城姑娘来说,诱惑力不小。但“欠债五十万”这个debuff,又让她心生警惕。

最后,虚荣心战胜了理智。

“那就……麻烦西门先生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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