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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孜娜。”

周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许多,但还是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孜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没抬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兹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

“雨停了。”周凛再次开口。他站起身,走到铁门边,侧耳听了听,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清冷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戈壁雨后特有的泥土和砾石的味道,瞬间冲淡了窟内凝滞的气息。天色已不再是沉沉的墨黑,透出一种深沉的藏青色,远处天际隐隐有一线灰白。雨确实停了,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滴滴答答,敲在下面的石头上,声音清脆。

“快天亮了。”周凛望着门外,背对着阿孜娜说。他的背影在门缝透进的微弱天光里,显得挺拔而沉默。

阿孜娜也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离他几步远停下。外面一片狼藉,沙地被雨水冲出无数道细小的沟壑,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风也停了,空气清新冷冽,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一振。那场几乎将他们困在这里的暴雨,仿佛一场混乱的梦。

“窟顶和岩体,得尽快做一次全面排查。”周凛的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和专业,仿佛刚才那尴尬的曲从未发生,“这场雨渗进去的水,可能会诱发新的隐患点。特别是那些已经老化的裂隙。”

“嗯。”阿兹娜点点头,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东南角那片‘龟兹伎乐图’下面,一直有渗水痕迹,平时很慢,这场雨之后,要重点看。”

“龟兹伎乐图?” 周凛转过身,看向她,眼神里带了些询问。

“就是东壁最里面那组,”阿孜娜解释,抬手虚指了一下方向,“画的是天宫夜宴,一群西域打扮的伎乐天女,穿着蓝色的长裙,在月下起舞……以前颜色应该很鲜艳,现在剥落得厉害,但还能看出一点影子。下面那块岩体酥碱得严重,像酥饼一样,一碰就掉渣,一直是我们最头疼的地方。”

“天女?蓝色的长裙?” 周凛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白天扫描的时候,好像看到过那片区域,颜料层下的空鼓和裂隙分布确实很复杂。你刚才说,有渗水痕迹?”

“对。很慢,但一直有。以前用土法子处理过,用石灰混合了当地的黏土和草药汁,做成膏体糊上去,能管几年。但那法子治标不治本,岩体里面的盐分出不来,久了反而可能把水汽憋在里面,更糟。”阿孜娜说起壁画的问题,语气自然了许多,暂时抛开了刚才的窘迫。

“带我去看看。”周凛果断地说,“趁现在天刚亮,光线变化大,有些细微的渗水痕迹更容易看出来。而且,如果真有问题,越早发现越好处理。”

阿孜娜看了看天色,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迅速褪去,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正在扩大。“好,我去拿手电和检查镜。”

两人很快准备妥当。阿孜娜拿了她常用的强光手电和一面带手柄的小镜子,周凛则背上了他的工具包,里面有望远镜、放大镜、湿度检测笔等一堆阿孜娜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泥土味,还有一种陈旧的、属于岩石和颜料本身的特殊气息。

阿孜娜打开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刺破昏暗,照亮了那片斑驳的墙壁。确实如她所说,壁画损毁严重,大部分颜料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体。但在残存的画面中,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女子的形象。她们体态丰腴,身着长裙,裙裾飘飞,虽然颜色褪尽,但姿态极其优美灵动,或反弹琵琶,或轻舒广袖,或踏足而舞,仿佛真的在月下清辉中翩然起舞,带着一种穿透千年的、寂寥的繁华。

“就是这里。”阿孜娜用手电光指着画面下方一片颜色明显较深、岩体表面呈现粉状酥碱的区域,“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颜色深,摸上去总是比其他地方一点。尤其是夏天雨季,能明显看到水痕。”

周凛凑近,几乎将脸贴到墙壁上。他打开一个小型的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岩体表面,又拿出那个像笔一样的湿度检测仪,轻轻点在阿兹娜指出的几个位置。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湿度确实偏高,比周围平均高出百分之十五。”周凛低声说,眉头皱起,“而且岩体酥碱深度比表面看起来要深。你看这里,”他用一细长的金属探针,极其小心地拨开一点表面的粉化层,“里面已经形成蜂窝状结构了,非常脆弱。水就是沿着这些微孔渗进去,溶解盐分,再析出,反复循环,破坏岩体结构。”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凝重。阿孜娜也凑得很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两人因为要看清细节,头几乎挨在一起。阿孜娜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一点汗味。此刻两人都被壁画的问题吸引,反而忽略了那份靠近带来的微妙不自在。

“能处理吗?”阿孜娜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壁上沉睡的仙女。

“很难。”周凛直起身,用手电光扫过整片区域,又抬头看了看窟顶相应的位置,“这里结构特殊,岩层薄,后面可能还有空腔,和刚才处理的那片是连着的。灌浆风险太大,压力控制不好,可能把这整片酥碱岩体都顶塌了。传统的表面加固材料,又很难渗透到这么深的酥碱层内部,治标不治本。”

他说着,目光在壁画和岩体之间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那里有新冒出的胡茬。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阿孜娜的心沉了下去。这片“龟兹伎乐图”,是她和花了最多心血照看的地方之一。虽然残破,但每次看到那些飘飞的裙袂和曼妙的舞姿,她都能想象出千年前这里的繁华与欢歌。如果连周凛都说“很难”……

“不过,”周凛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从壁画移到阿孜娜脸上,在昏黄手电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你刚才说,你用过一种土法子?石灰混合黏土和草药汁?具体是什么草药,还记得吗?”

阿孜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得一些。主要是当地一种叫‘骆驼刺’的茎,晒磨粉,还有沙枣树的胶,混合石灰和细黏土,用骆驼刺的汁液调和。说,这种混合物有点微弱的透水性,能让里面的水汽慢慢蒸发,又不会完全封死,还能抑制某些盐分的活动。但就像我说的,效果不持久,几年就得重新弄,而且对已经酥碱很深的岩体,效果有限。”

周凛听着,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可能的、专注而兴奋的光芒。“微透水……抑制盐分……有意思。”他喃喃自语,随即看向阿孜娜,语速加快,“阿孜娜,我需要你那个方子的具体配比,每一种材料的比例,处理的步骤,越详细越好。还有,你手边有现成的材料吗?哪怕是一点样品也行。”

“方子我记得,在留下的本子里。材料……‘骆驼刺’的粉和沙枣胶,我那里还有一些存货,是以前剩下的。石灰和黏土也有。”阿孜娜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看他神情,知道或许有转机,立刻答道。

“好!”周凛一击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我有个想法。你的法子思路是对的,利用材料的微透水性和离子交换来疏导水汽、抑制盐害,但材料本身的强度、耐久性和渗透深度不够。如果能用现代材料学的思路,对配方进行改良,比如用纳米级的活性材料替换部分石灰和黏土,增强其渗透性和加固强度,同时保留甚至优化它的微透水和缓释功能……也许能做出一种专门针对这种深层酥碱岩体的、可逆的、渐进式的加固材料!”

他说得很快,带着专业术语,但阿孜娜听懂了核心意思——他想用现代科技,改造并提升的土法子!

“这……能行吗?”阿孜娜的心跳也快了几分。的法子,在她看来已经是极限了,还能“改良”?

“理论上可行,但需要试验,需要数据支撑,也需要时间。”周凛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光彩未减,“这比单纯的灌浆风险小,如果成功,对这片酥碱区域,甚至对整个窟类似的问题,都可能是个新思路。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稳住局面,不能让情况在试验成功前恶化。”

他看向阿孜娜,目光炯炯:“所以,接下来几天,我们得分头行动。我让小李小秦他们全力分析今天扫描的数据,建立更精确的模型,同时开始着手试验材料。而你,我需要你帮我盯死这里,用你的法子,结合最精细的监测,延缓这片区域的恶化速度,为我们争取时间。你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你的感觉,比任何仪器都重要。”

他的话语清晰,思路明确,将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了可以作的步骤。更重要的是,他将最关键的一环,交给了阿兹娜。不是作为助手,而是作为和他并肩的、不可或缺的伙伴。

阿孜娜看着他眼中跳动的、充满挑战和兴奋的光芒,看着他因为专注思考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庞,腔里那股因为壁画危局而一直压抑着的沉重,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光。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希望和跃跃欲试的情绪,悄然滋生。

“好。”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守着她。在你找到新法子之前,我不会让她再坏一分一毫。”

四目相对。昏黄的手电光在两人之间跳跃,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映出的、小小的、明亮的影子。雨夜的尴尬和微妙,在这一刻共同的目标面前,似乎暂时被冲淡、被搁置了。一种新的、更坚实的、基于彼此专业认可和共同责任的东西,在悄悄建立。

窟外,天光渐亮,一缕微弱的晨曦,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从高高的窗口投射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切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与时间、与腐朽的赛跑,进入了下一个,或许更艰难的回合。但这一次,不再是她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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