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草叶,扑在断壁残垣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半塌的院墙上爬满了枯的藤蔓,几只乌鸦落在裂了缝的瓦当上,歪着头盯着门口停下的乌木马车,哑着嗓子叫了两声,惊起了院子里藏着的几只麻雀。
春桃扶着沈知微下了马车,刚一落地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姑娘,这地方也太破了吧?荒了快二十年了,里面全是碎石头烂木头,还有一股子霉味,咱们快回去吧,别沾了晦气。”
沈知微却半点不在意,反而眼睛亮得吓人,踩着没过脚踝的荒草往里走,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砖、塌了一半的正房、歪歪扭扭的破院门,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太好了,越破越好,越没用越好,越能糟蹋钱。
这是西郊最有名的废园,前朝末年是个致仕工部侍郎的宅子,改朝换代之后就荒了下来,前前后后换了三任主人,没一个能把它盘活的。园子地势高低不平,底下全是碎石头,拆了种地种不了,推平盖房子地基不稳,连拆了卖木料都没几块好木头,妥妥的赔钱货,白送都没人要。
原来的主人王员外,为了这个园子愁了十几年,挂在牙行里五年,开价五百两银子都没人问津,结果三天前,沈国公府的人突然找上门,说他家姑娘要买这个园子,张口就给了十万两银子。
王员外当时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直到银票实实在在放在手里,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今天特意早早等在园子里,看着沈知微往里走,连忙搓着手迎了上去,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沈姑娘,您来了,这园子荒了太多年,实在是不成样子,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我找人给您先清一清……”
“不用清。”沈知微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清了我怎么花钱?我买它,就是因为它够破,够没用。”
王员外直接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传闻果然是真的,这位沈大小姐,是真的不把银子当银子,纯纯来散财的。
春桃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拿着账本的手都在抖。她昨天晚上算了半宿,姑娘买这个园子花了十万两,接下来要推平整座园子,挖一个十亩大的人工湖,湖中心建水榭,湖边修回廊,还要建暖房、画舫、观景台,光是前期的土方工程,就要八万两银子,更别说后续的木料、石料、花草、人工了,全算下来,至少要三十万两银子砸进去,半分回头钱都看不到。
她已经懒得劝了。从胭脂铺到澡堂子,从荒山到海船,从印小报到开戏楼,她家姑娘哪次不是铁了心要赔钱,结果哪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姑娘说什么,她就记什么,姑娘要花多少,她就付多少,反正劝了也没用。
沈知微可不知道春桃心里的想法,她正拿着图纸,兴致勃勃地跟找来的营造师傅交代自己的败家计划,每说一句,营造师傅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整个园子推平,地势全给我重新整,该挖的挖,该填的填,不用管成本,人工越多越好,工钱给双倍,越快完工越好。”
“园子中间挖个十亩大的人工湖,湖底要用汉白玉铺,湖边的驳岸要用太湖石堆,就从江南运,最好的太湖石,有多少要多少,运费我全包。”
“湖中心建个水榭,全用紫檀木造,梁上要雕满缠枝莲纹,描金,水榭里的家具全用黄花梨的,墙上挂名家书画,就算我一年不来一次,也要按最好的来。”
“湖边要种满江南运来的名贵花草,相思树、山茶花、碧桃,还有岭南的荔枝树、龙眼树,有多少种多少,不用管北方能不能活,死了就再运,持续补,钱不是问题。”
“西北角单独建三座暖房,全用透明琉璃做顶,专门种热带的花草水果,冬天也要保持恒温,炭火随便烧,就算结不出果子,也要一直烧着。”
“湖里放两艘全楠木造的画舫,三丈长,雕梁画栋,镶金嵌玉,里面卧房、书房、茶座全配齐,造好了就停在湖里,不用动,不用保养,就让它风吹晒,怎么放着怎么来。”
营造师傅了一辈子营造,给王府、侯府都修过园子,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人家修园子,都是想着怎么省钱,怎么实用,怎么让花草活下来,这位大小姐倒好,专门挑北方活不了的树种,专门搞没用的摆设,连画舫造好了都不让用,就放着烂。
他小心翼翼地算了算,对着沈知微躬身说:“沈姑娘,按您的要求,整个园子修下来,至少要三十五万两银子,工期至少要半年。”
“才三十五万两?”沈知微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满意,“太便宜了,给你加到四十万两预算,材料给我用最好的,怎么贵怎么来,提前完工,我额外加一万两赏钱。”
营造师傅直接傻在了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躬身应下,生怕沈知微反悔。他这一辈子,都没接过这么大方的活,给钱多,要求还简单,就是造好了随便糟蹋,傻子才不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沈大小姐花十万两买了西郊那个没人要的废园,还要花四十万两修个只给自己看的园子,纯纯糟蹋钱。
聚贤楼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震天响,新段子张口就来:“要说咱们京城的奇人,还得是沈大小姐!前阵子砸几十万两造海船,成了咱们大景的造船祖师爷,这阵子更狠,十万两买个破荒园,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们说,这不是散财童子下凡是什么?”
台下的茶客哄堂大笑,纷纷接话:
“我看这次沈大小姐是真的要赔钱了!那破园子除了烧钱,半分用处都没有,总不能还能变出花来?”
“那可不好说,之前买荒山的时候,大家也说她要赔光,结果人家修了水库,荒地变良田,赚得盆满钵满!”
“这次不一样!那荒园底下全是碎石头,种不了地,盖不了房,总不能还能挖出金子来吧?我赌这次她铁定赔!”
“我也赌!我压五十两!赌沈大小姐这次又能赚!”
连沈国公都听说了这件事,特意从衙门里早回来一趟,把沈知微叫到了书房。沈知微本来以为爹要骂她败家,结果没想到,沈国公听完她的计划,不仅没骂,反而从库房里拿了五万两银票递给她,笑着说:“你想修个园子散心是好事,爹支持你,这五万两你拿着,别委屈了自己,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沈知微拿着手里的银票,人都傻了。她本来是想花钱的,结果爹又给她添了五万两?这叫什么事啊!
园子很快就开工了,几百个工匠天天在园子里忙活,挖湖的挖湖,拆房的拆房,每天都在哗哗地烧钱,沈知微看着每天递上来的账单,花得越多,她越开心,觉得这次绝对稳了。
拆旧房子的时候,工匠们把拆下来的烂梁木、破椽子全堆在园子门口,准备拉去城外的砖窑烧火。正好陈老船匠来府里,给沈知微汇报两条海船的建造进度,说船身主体已经完工,就等装内部的管路和刷漆了,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堆烂木头。
他了一辈子造船,对木料的敏感度远超常人,一眼就看到了堆在最上面的一房梁,虽然看着灰扑扑的,满是裂纹,但是纹理细密紧实,不像是普通的榆木、松木,而且梁木两端的榫卯结构很特别,不是普通民房用的平榫,而是层层嵌套的燕尾榫,做工极精细,就算过了几十年,依旧严丝合缝。
“这木头是哪里来的?”陈老船匠停下脚步,对着旁边的工匠问了一句。
“回老师傅,这是园子里拆下来的旧梁木,没用了,准备拉去烧火。”工匠随口答了一句。
陈老船匠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一半人长的椽子,掂了掂分量,只觉得入手沉得很,完全不像放了几十年的朽木,就对着工匠说:“这小的我拿走了,回去正好当柴火烧。”
工匠巴不得少拉一,连忙点头应了。陈老船匠就把这椽子随手放在了马车上,带回了通州的船坞作坊,只是心里存了点疑惑,没太当回事,晚上收工的时候,随手放在了架子上,就忙别的去了。
沈知微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曲,她正对着花匠送来的花草清单生气。她特意找了江南最有名的花匠,让他种那些南方的名贵花草,特意嘱咐不用精心养,死了最好,结果那花匠手艺太好,随便种种,运过来的一百株山茶花,活了八十七株,五十株相思树,活了四十二株,连岭南运来的荔枝树,都活了十几株。
“我不是让你不用精心养吗?”沈知微看着清单,脸黑得像锅底,“怎么活了这么多?死的太少了!”
花匠直接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一辈子花草,他从来没见过雇主因为花活了太多生气的,只能小心翼翼地说:“姑娘,这些花草都是南方运来的,本来就金贵,小的不敢不上心……”
“以后不用上心。”沈知微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地说,“水不用浇太勤,肥也不用施,就让它们自然长,死了我给你加赏钱,活了我扣你工钱,听懂了吗?”
花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着脸应了下来,心里只觉得这位沈大小姐,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子一天天过去,园子的工程进度飞快,人工湖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太湖石也从江南运了过来,一艘画舫已经造好了,停在了刚蓄上水的湖里,雕梁画栋,气派得很,沈知微只上去看了一眼,就再也没去过,特意吩咐人不许保养,就让它风吹晒。
全京城的人都在等着看沈知微这次赔个底朝天,说书先生的段子天天更新,连隔壁府县的人都特意赶过来,想看看这位传奇的沈大小姐,这次又能搞出什么花样。
只有赵景珩,坐着马车去西郊看了一次,站在湖边,看着那艘停在水里的画舫,看着湖边刚种上的花草,笑着摇了摇头。身边的随从忍不住问:“殿下,您说沈姑娘这次,真的能赔了钱吗?”
赵景珩转过头,看着远处正在跟工匠交代什么的沈知微,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不好说。这位沈大小姐的心思,从来没人能猜透。你看着是纯败家的事,到她手里,指不定又能变出什么花来。”
而沈知微,正站在刚修好的观景台上,看着下面忙忙碌碌的工匠,看着初具雏形的园子,手里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前前后后已经花出去快二十万两了,等园子修完,还要再花二十多万两,加上爹给的五万两,这次一共能造出去四十多万两,离花光一百万两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这次的园子,纯纯是她自己赏玩用的,半分实际用处都没有,总不能再被工部学走,总不能再搞出什么利国利民的东西来吧?
完美!这次绝对稳了,再也不可能翻车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通州船坞的作坊里,那被她当成废柴扔掉的椽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等着在某个关键时刻,给她的人生,再添上一笔意料之外的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