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二愣子准时来敲门。
“大哥!走了走了!”
沈鹤轩放下手里的小本本——上面又多了几行新词:汽车、红绿灯、群演、盒饭——起身跟着二愣子出门。
两人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处古色古香的大门口。门楼上挂着牌匾,写着三个大字:明清宫。
沈鹤轩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地方……和他前世见过的皇宫,有几分相似。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盔甲的人——不对,那两个人在抽烟。
“这是影视城。”二愣子解释,“专门拍古装剧的地方。好多皇宫的戏都在这儿拍。”
沈鹤轩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大门,里面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旁全是古建筑——有宫殿,有楼阁,有牌坊。路上人来人往,有的穿着现代衣服,有的穿着古装长袍,混在一起,看着说不出的怪异。
沈鹤轩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地方,像前世,又不是前世。
像做梦,又像真的。
他想起前世去过的那些王府、宅院,想起那些森严的规矩、肃穆的气氛。这里也有一样的红墙,一样的瓦当,一样的石板路。但这里的人,说说笑笑,抽烟喝水,完全不像在皇宫里该有的样子。
二愣子带着他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几个大字:《铁血武林》剧组。
“就是这儿了。”二愣子往里张望了一下,“大哥,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沈鹤轩看了他一眼:“你不进去?”
二愣子摇头:“群头只让你来,我进去算啥。快去吧,别耽误了。”
沈鹤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院子。
—
院子里比想象中热闹。
几十号人挤在不大的一块空地上,有的在搬器材,有的在架机器,有的蹲在墙角吃盒饭。最显眼的是院子中央,架着几个巨大的灯,灯光照得一片雪亮,晃得人眼睛疼。
沈鹤轩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走。
“哎!你找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沈鹤轩掏出张哥给的那张纸条,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打量他两眼:“武行?”
沈鹤轩不知道什么叫武行,但他点了点头。
“行,跟我来。”年轻人转身就走。
沈鹤轩跟上去,穿过忙碌的人群,来到院子角落的一个棚子下面。棚子里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在低头玩手机。
“老周!”年轻人朝其中一个喊道,“来新人了,你安排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看了沈鹤轩一眼,点点头:“行,放着吧。”
年轻人走了。老周站起来,绕着沈鹤轩转了一圈,问:“过武行没?”
沈鹤轩想了想,说:“没有。”
老周笑了:“实诚。行,没过就学着。一会儿有场打戏,缺个挨打的,你上。”
挨打的?
沈鹤轩愣了一下,但没问,点点头。
老周又看了看他:“你这身板还行,应该能扛几下。去换衣服吧,那边。”
他指了指棚子角落的一个布帘子。
沈鹤轩走过去,布帘后面挂着一堆脏兮兮的衣服。他翻了翻,找出一件灰色的短打——和前世的粗布衣服差不多,只是料子更薄,颜色更亮。
他换上衣服,出来时,老周已经不见了。
棚子里那几个玩手机的人,有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沈鹤轩站着,不知道该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找了个角落蹲下。
蹲了没多久,院门口突然一阵动。
“蔡坤来了!蔡坤来了!”
沈鹤轩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走路的姿势像只骄傲的公鸡。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拎包,有的打伞,有的举着一个小风扇对着他吹。
沈鹤轩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排场。
这排场,比他当年当天武盟盟主还大。
当年他出门,最多跟四个随从。这人,跟了七八个。
那个叫蔡坤的年轻人走到院子中央,立刻有人搬来椅子,有人递上水,有人蹲下给他整理衣摆。他坐着,周围的人站着,忙前忙后。
沈鹤轩看了几眼,收回目光,继续蹲着。
他对排场没兴趣。
他只想知道,那个“挨打的”活,能给多少钱。
—
又等了一会儿,老周终于回来了。
“来来来,都过来!”他拍着手喊,“准备开拍!第五场,酒楼打戏!”
棚子里蹲着的几个人都站起来,走过去。沈鹤轩也跟着站起来,跟在最后面。
一群人走到院子另一边,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酒楼的布景——几张桌子,几条长凳,还有一面写着“酒”字的旗子。
蔡坤站在布景中央,旁边围着一圈人,有人在给他讲戏,有人在给他补妆,有人在给他整理衣服。
老周走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前,点头哈腰:“李导,武行都准备好了。”
李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点点头:“行,一会儿让他们配合蔡老师走一遍。”
老周回来,开始给武行们分派活。
“你,一会儿站这儿。你,一会儿从那边冲过来。你——”他指着沈鹤轩,“你站这儿,等会儿蔡老师打你的时候,你往后倒。”
沈鹤轩愣了一下:“他打我?”
“对。”老周说,“放心,不是真打,就是比划一下。他手伸过来,你就往后倒,懂了没?”
沈鹤轩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那边正被人围着补妆的蔡坤,又看了看老周,问:“他……会功夫?”
老周笑了:“他会什么功夫,摆摆样子罢了。你们武行的活,就是配合他把样子摆好。”
沈鹤轩懂了。
原来这地方的“打戏”,是假的。
他点点头:“行。”
—
拍摄开始了。
沈鹤轩站在指定的位置,看着对面十步开外的蔡坤。
蔡坤穿着一身劲装,手里提着一把剑——那剑轻飘飘的,剑身亮得晃眼,一看就是假货。他站在那里,旁边有个人在给他比划动作。
“一会儿你冲过去,这样刺一剑,然后这样收剑,然后一脚踢开他……”那人比划着。
蔡坤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快点拍吧。”
那人退开,摄像就位,灯光就位。
“开始!”
蔡坤提着剑,朝沈鹤轩冲过来。
沈鹤轩看着他冲过来的姿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脚步虚浮,重心不稳,手上无力。真打的话,他一招就能把人按在地上。
但他不能动。
他得站着,等那人“打”他。
蔡坤冲到他面前,手里的剑朝他肩膀刺过来——离肩膀还有半尺,就停住了。
沈鹤轩看着那把离自己半尺远的剑,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老周说的:他手伸过来,你就往后倒。
他往后倒。
往后倒的时候,他余光瞥见蔡坤的脚也抬起来了——那脚抬得还没腰高,而且离他还有一尺远,就在空中停住了。
沈鹤轩倒在地上,配合地闷哼了一声。
“好!这条过!”
沈鹤轩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这就叫打戏?
他想起前世那些真刀真枪的厮,想起那些一招就能取人性命的功夫,想起那些一拳下去骨头断裂的声音。
再看看刚才那个离自己半尺远的剑,那一尺远的脚——
他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
他爬起来,走到一边,继续蹲着。
旁边一个武行凑过来,小声说:“哥们儿,第一次?”
沈鹤轩看他一眼,点点头。
那武行笑了,递过来一烟。沈鹤轩摆摆手,没接。
那武行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习惯就好。这活儿就这样,装装样子,拿钱走人。你看那个蔡坤,腕儿大吧?他连最基本的马步都蹲不了,全是靠咱们这帮人撑着。”
沈鹤轩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边正被人围着夸“演得真好”的蔡坤。
那武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一声:“不服气是吧?我刚开始也这样。久了就明白了,这行就这样,假的也能是真的,只要观众信。”
沈鹤轩想了想,问:“观众……信?”
“那可不!”那武行说,“你以为观众看得出来?他们看的是脸,是明星,谁管你真打假打。再说了,真打他们也怕,怕把明星打坏了。”
沈鹤轩沉默了。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离自己半尺远的剑。
观众要是知道,他们看的“打戏”是这样拍的,还会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这份活。
需要钱。
需要茶。
—
一下午,他拍了四场“打戏”。
每一场都一样:蔡坤冲过来,剑停在半尺外,他往后倒。或者蔡坤踢过来,脚停在一尺外,他往后倒。
他倒了一次又一次。
地上的石板很硬,硌得背疼。但他忍着,一声不吭。
旁边那几个武行,有的比他倒得更夸张,有的还会在空中翻个跟头再落地。沈鹤轩看着他们,心想:这地方的武行,不会真功夫,但会摔。
这也是一种本事。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周过来,给他发了钱——一百二十块。
沈鹤轩接过那几张纸币,数了数,小心地揣进兜里。
“明天还来吗?”老周问,“这场戏还得拍几天。”
沈鹤轩想了想,问:“明天……还有茶吗?”
老周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茶?你问这个嘛?”
沈鹤轩没解释,只是问:“能买吗?”
“能,门口就有卖的。”老周笑着摇头,“你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沈鹤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二愣子还蹲在那儿,看见他出来,一下子跳起来:“大哥!咋样?”
沈鹤轩从兜里掏出那一百二十块,递给他看。
二愣子眼睛亮了:“成了!大哥你成了!”
沈鹤轩点点头,问:“门口……有茶?”
二愣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有有有!走,咱们去买!”
两人往门口走。沈鹤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还在拍夜戏。
他想起今天倒的那几次,想起那个停在半尺远的剑,想起那武行说的话。
假的也能是真的,只要观众信。
他不知道观众信不信。
但他知道,他需要信一件事——
明天还得来。
来挣钱。
挣钱,才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