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回到隔间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的灯从昏暗调到微亮，这是居民区“天亮”的信号。有人开始走动，隔间的门相继打开，咳嗽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秦墨关上门，靠着墙坐下，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的意识还在发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零用灰雾帮他稳定意识的时候，那种被入侵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不好，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打开，往里面塞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零说他只是用灰雾在秦墨的意识周围建了一层壳，防止那些灰白色的人形继续侵蚀。但秦墨总觉得他的脑子里多了什么，说不清是什么。
“奖励已发放。”
一百五十点。视野右上角的数字从灰暗变成了亮蓝色，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秦墨翻过左手，掌心什么都没有，蓝光已经沉下去了，但那种温热还在。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开。点数在模拟世界里的用法他还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模拟器确实在运转，确实在记录他做的一切，也确实在给他回报。
这就够了。
天亮之后，秦墨照常去了食堂。粥还是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咸菜还是那块小得可怜的咸菜。他端着碗走到角落，刚坐下，一个人坐到了他对面。
是鼠。
鼠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嘴唇裂起皮。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喝，只是盯着秦墨看。
“你的眼睛。”鼠说。
秦墨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怎么了？”
“眼珠子颜色变了。以前是黑的，现在有点发灰。”
秦墨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灰雾侵蚀，而是零用灰雾帮他稳定意识的时候，那些雾气在他体内残留了一些东西。钱博士说不会有副作用，但“不会”这个词在避难所里从来没有可信度。
“计划有变。”秦墨压低声音，“钱博士答应给我们地面车的零件和物资，条件是帮她做事。”
“做什么事？”
“我已经做了。现在该她兑现承诺了。”
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信任她？”
“不信任，但她没有理由骗我。”秦墨喝了口粥，“如果她想处理掉我们，昨晚就可以动手。零不在状态，你没有战斗力，我意识不稳定。她要是派铁手过来，我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但她没有。她选择谈条件。一个手里有刀的人选择谈，说明她要的东西不是我们的命。”
鼠沉默了片刻，端起碗把粥一口气喝完。“什么时候拿零件？”
“今晚。”
秦墨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走过食堂中央的时候，他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侧头看过去，是那个被鼠描述为“铁手”的男人，站在食堂门口，双手环抱，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秦墨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走过去之后才感觉到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铁手在观察他。
不是巡逻性的扫视，而是有针对性的、持续的观察。这意味着有人让铁手盯着他。李博士，或者钱博士，或者别的什么人。在这个地方，被任何一个人盯上都不是好消息。
下午，秦墨没有出门，待在隔间里锻炼。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体力还是差，但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一边做俯卧撑一边想事情。点数一百五十点，在现实世界里够进入三次模拟世界，但在这模拟世界里，这些点数能做什么？他没有找到任何使用点数的入口或提示。界面还是老样子，只有数量，没有选项。也许点数只能在现实世界里用，在模拟世界里只是记录。也许他需要达到某个条件，才能解锁模拟世界里的点数功能。
不知道。
他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继续锻炼。
夜晚降临。
凌晨十二点半，秦墨走出隔间。走廊里的灯已经调到了最低亮度，昏暗中几乎没有能见度可言。秦墨没有用荧光棒，靠着墙摸黑走。从L2到L6的路线他走了几十遍，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凹槽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走。
L6号走廊入口，铁手不在。
老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又渐渐远去。秦墨等他走远，闪进L6走廊，快速走向深层区域的大门。
门开着。
不是他打开的，是开着的，像有人在等他。
秦墨走进去。通道里没有灯，他用灰雾感知来代替视觉——不是真的看见，而是能感觉到前方几米范围内的障碍物和灰雾浓度。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在黑暗中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身体里延伸出去，触碰着周围的一切。
穿过通道，推开维修通道的门，钻进去。管线的位置他也记住了，不用看就知道哪里要低头哪里要侧身。
实验区。
灯亮着。
秦墨脚步顿了一下。
实验区的灯从没亮过。之前两次经过的时候，这里都是漆黑一片，只有他荧光棒的绿光。现在所有的灯都开着，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作台前站着一个人。
钱博士。
她穿着白大褂，背对着秦墨，在看墙上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地图，不是避难所的，是地面的。
“来了。”钱博士没有回头。
秦墨走过去：“零件呢？”
“在核心区。”钱博士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跟我来。”
她走向实验区尽头的门。那扇通往生活区的门也是开着的。穿过生活区，走到那扇巨大的黑色金属门前，门也是开着的。
核心区还是老样子，圆形空间，发光的圆阵，容器里的博士。但地面上多了两个铁皮箱子，一大一小。
“大的那箱是地面车的零件。”钱博士指着大箱子，“小的那箱是食物和水，够你们三个人用一个月。”
秦墨蹲下来，打开大箱子。里面是金属骨架、电路板、管线和一个折叠好的外壳。和鼠之前在仓库里拿到的那些东西能拼起来，组合成一辆完整的地面车。
“你还缺一些东西。”钱博士说，“驾驶系统的主控芯片，能源核心，还有地面导航模块。”
“在哪儿？”
“在我手里。”
钱博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三个金属盒子，大小和扑克牌差不多，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和转化者的灰白色纹路很像。
“主控芯片激活地面车的控制系统，能源核心提供动力，导航模块避开高辐射区域。”钱博士把三个盒子抛给秦墨，“有了这些，地面车才能真正跑起来。”
秦墨接住盒子，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交易。”钱博士转过身，背对着秦墨，“东西拿到了就走吧。不要在这里逗留，不要和其他人接触，不要被管事发现。如果被抓到，我不会再帮你们第二次。”
秦墨提起大箱子，很重，至少有四五十斤。他咬着牙把箱子扛到肩上，又提起小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钱博士没有转身：“这是我的位置。”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然后呢？”钱博士的声音很轻，“去地面上，能活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医疗，没有实验设备。我下去活不了多久。”
秦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
生活区、实验区、维修通道、深层区域入口。秦墨扛着两个箱子走过这些地方，浑身肌肉都在叫。四五十斤的东西在短距离内没什么，但在狭窄的通道里走上几百米，对这副营养不良的身体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他到第L7号走廊的时候，鼠和零已经在等了。
零看见箱子，走过来，单手拎起大箱子，像拎一个空塑料袋。“这是零件？”
“还有一些是食物。”秦墨把气喘匀，“钱博士说，主控芯片和能源核心需要她自己留着，我得去拿。”
“她答应给你了？”
“已经在我手里了。”
鼠接过小箱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压缩饼、肉和水壶。他拿起一块压缩饼，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是真的。”鼠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不是避难所发的那些掺了东西的。这是军粮，纯的。”
秦墨看着鼠的眼睛。
“我们今晚就走。”秦墨说，“零件在你那儿，零负责开车，我负责看路。地面车组装需要多长时间？”
鼠把压缩饼放回箱子。“如果零件齐全，给我两个小时就能拼好。”
“车在哪儿？”
“仓库。”鼠说，“那些大件都在那里，搬不动。必须去仓库拼，拼好了直接开走。”
秦墨看向零。
零点头。“我能开路。”
“那就走。”秦墨提起小箱子，零拎着大箱子，鼠走在最前面。
三人走出第L7号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老猫的脚步声没有响起，铁手的巡逻时间还没到，深处的区域只有一片沉默。
秦墨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
“怎么了？”鼠回头。
秦墨没有说话，他的灰雾感知在疯狂报警——前方L4走廊，灰雾浓度在急速上升，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走廊另一头涌过来。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
“退。”秦墨说。
来不及了。
走廊另一头，灯亮了起来。不是灯泡的光，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像水一样。光里有人在动，不是一个人，很多人。
为首的那个，是铁手。
他的灰色手臂在灰白色的光中分外刺眼。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或者说七八个曾经是人——他们的脸上长着灰白色的纹路，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住了。
“秦墨。”铁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放下东西回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墨没有动。
零走到他面前，把大箱子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
“你带他们走。”零的声音很低，“我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秦墨说。
“不一定能打过，但能拖住。”零转身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光。“给你们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不管你们走没走远，我都撤。”
“三分钟够吗？”秦墨看向鼠。
鼠咬牙。“够。”
秦墨扛起大箱子，鼠提着小箱子，开始往反方向跑。身后传来金属撞击声和灰白色光炸开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小巷黑暗，鼠在前面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两分钟后他们到达仓库门前。鼠把箱子放下，左手按在门锁上，灰白色纹路亮起来。锁开了。两人冲进去，鼠冲到仓库深处的铁架前，开始往外搬零件。金属骨架、轮子、外壳、管线，一样一样从架子上取下来，在地上铺开。
“帮我举着这个。”鼠把一两米长的金属骨架递给秦墨。
秦墨接住，很沉。鼠从工具箱里掏出扳手和螺丝刀，动作快到秦墨几乎看不清。
铁架上的零件被一件件取下来，拼接到骨架上。地面车的雏形在两人眼前浮现——流线型的车身，四个粗大的轮子，顶部的透明罩，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甲壳虫。
两分半。
“差不多了。”鼠爬到驾驶座上，打开仪表盘下面的盖子，露出一个空槽。“芯片。”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金属盒子。鼠接过芯片和外接核心，推进空槽里。地面车的仪表盘亮了起来。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秦墨打开仓库大门。
走廊另一头，灰白色的光正在接近，速度越来越快。零不在，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秦墨咬着牙，跳上副驾驶座。“开车。”
鼠踩下油门。
地面车冲出仓库，冲进走廊。走廊很窄，刚好容车身通过，两侧的墙壁几乎是擦着车身过去的。前方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那些被控制的人已经快冲到面前了。铁手在最前面，灰色的手臂伸出来，朝车头抓过来。
鼠没有减速。
他猛打方向盘，车身侧过来，用侧面撞向铁手。金属撞击声，铁手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上。
车摆正方向，继续往前冲。
那些被控制的人在车前面散开，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也许是不敢挡，也许是本能，也许只是运气。
秦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在往前冲，正在往出口的方向冲。
L6走廊，L5走廊，L4走廊。居民的隔间在两侧掠过，很多门开着，有人在里面探出头，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
L1走廊，出口。
那扇通往地面的铁门关着。
“撞过去。”秦墨说。
鼠犹豫了一瞬间以后加速了，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车身撞上铁门。
铁门变形，裂开一道缝。再撞。铁门倒下了。
风灌进来。
不是走廊里那种湿的、发霉的风，而是来自地面上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的风。冷，燥，有一种生锈的、荒芜的味道。
地面车冲出去，冲进黑暗。
身后的灰白色光在门口停了。
秦墨回头，看着那些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成一点。
坐在副驾驶坐上，秦墨握着那三个金属盒子，鼠紧握着方向盘。地面车在黑夜中向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