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了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
首先感受到的是头部的剧痛——不是那种被针扎的刺痛，而是整个脑袋都在发涨发烫，像有人在他太阳两侧各塞了一个烧红的铁球。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是一圈粗糙的绷带，绷带下面是一个硬硬的肿块。
“别动。”扎格沃巴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你被炮弹的碎片打中了头。流血不多，但肿了一个大包。摔下马车的时候还把左手手腕扭了。”
沈华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扎格沃巴坐在床边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是酒还是药的东西，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有担忧，有责备，还有一种沈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
“仗打得怎么样了？”沈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昏迷了两天。这两天我替你指挥，又打了两仗，都败了。”扎格沃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损失已经超过三千人了。马车堡垒的战术在瑞典人的火力面前不太管用，他们的火炮能打穿马车板，炮弹碎片还能伤到后面的人。”
沈华闭上眼睛，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他在脑子里回放这两天的战斗，像看电影回放一样一帧一帧地过。马车堡垒被瑞典人的火炮击穿，士兵们在冲锋的道路上被瑞典人的排枪打倒，云梯在城墙被一一推倒……每一个战术细节都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重播，每一个失败的原因都在他的心里反复揣摩。
“是我们想错了。”沈华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尽管头部传来一阵天旋地眩的眩晕感，但还是咬着牙坐直了，“马车堡垒战术不是无效，而是我们用错了时机。它应该被用在防守上，不是进攻上。我们用它来攻城的时候，马车是不动的，瑞典人的火炮瞄准一个不动的目标，当然一打一个准。”
扎格沃巴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的意思是……”
“撤。”沈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退回斯科利莫夫，重新整编。我需要时间来训练部队，让他们熟悉瑞典人的火器战术。等我的兵不再怕瑞典人的排枪了，等他们能在瑞典人的火力下保持队形了，我们再回来。”
扎格沃巴沉默了很久。
“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
“最少也要两个月。”
“我知道。”
“国王那边怎么说？他会同意吗？”
沈华从床上站起来，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摸了摸头上的绷带。
“我来跟国王说。”
斯科利莫夫村的小教堂再次成为了波兰军队的临时指挥部。
国王扬·卡齐米听完了沈华的汇报，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默。他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出了一串不规则的节奏，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在跳动。
“你说，要放弃攻打华沙？”国王终于开口了，手指停止敲击。
“不是放弃，是暂时撤退。”沈华把他推演了两天的战略部署铺在国王面前，“陛下，我们现在的兵力比瑞典人多，但战斗力不如瑞典人。我们的士兵没有经过足够的训练，火枪打得不准、装得不够快、在战场上容易慌乱。这些人去打瑞典人的正规军，是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来重新训练部队。另外，我需要去找一个人。”
“谁？”国王抬起头。
“安德热·克米齐茨。”沈华说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很久的名字。
安德热·克米齐茨。在显克微支的《火与剑》小说中，克米齐茨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一个立陶宛贵族，波托茨基伯爵的忠实追随者，以作战勇猛和战术灵活著称。
但在真实的历史中，克米齐茨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物。他在波兰-瑞典战争中屡立战功，尤其是在华沙攻防战中有过极其出色的表现。他的战术风格和沈华很像——不讲排场，不追求形式，一切都是从实战出发，一切为了打赢。
而最重要的是，克米齐茨手下的那支部队是波兰为数不多的、在火器战术上能和瑞典人抗衡的部队之一。他长期模仿瑞典军队的训练方法和战术体系，这是沈华在战局中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火器优势”来源。
“克米齐茨？”国王皱起了眉头，“他在东线和哥萨克人作战。从那里到华沙，至少要一个月。你确定他能来得及？”
“如果能把他和他的部队调过来，时间长短都是值得的。”沈华的这句话说得很沉稳，沉稳得不像一个刚吃了败仗的年轻将领，“克米齐茨的部队是波兰最好的火器部队，没有之一。他们能打仗，能打恶仗，能打硬仗。有他们在，我们和瑞典人在火器上才算是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扎格沃巴在旁边补充道：“陛下，我可以亲自去请克米齐茨。”
国王看了看扎格沃巴，又看了看沈华，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扎格沃巴将军，你去东线，把克米齐茨和他的部队带回来。沈华，你留在斯科利莫夫，重新训练部队。两个月后——我要看到华沙城头重新飘扬波兰的国旗。”
沈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以我之剑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