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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肖继在母家是有兄弟姐妹的。

他的母家无法与肖承肖英芸的母家相比,家教相对宽松,母亲对他也不算严苛,因此他与母家的兄弟姐妹们相处得还算不错,所以他也能明白肖英芸嘴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就是在闹嫉妒的小性子罢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取笑,心想这个三妹妹平时看着志向远大,颇有才,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的模样,实则心底里还是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性情——吃醋、作怪、闹别扭,爱装模作样。

只是不像四妹妹那般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让人一看就明白罢了。

但明面也好,装着也罢,在肖继眼里,都是属于女孩儿的真实品格,看得多了,其实并不惹人讨厌。

“三妹妹,我那也有一支紫毫笔,你喜欢可以送……”

肖继在肖英芸的瞪视中默默闭嘴。

“都说不关笔的事情了!”

“你不就怕七哥多疼了四妹妹,让你脸上不好看,或者是四妹妹哪争了你的风头,要了你的强嘛。但你仔细想想,这是有可能的事情吗?”

看着肖英芸停下脚步,肖继揉了揉后脑勺。

他继续劝道:“我与大哥有时还及不上你,更何况四妹妹这个什么基都没有的。就是给她请再多先生,赶多少匹马,在这方面她也是追不上你的,底子就摆在这了,并不是七哥多关照就能解决的问题。不如说,就该多下功夫教导她才对,别等来出门见客,在外真给你丢脸了,她有长进,你是最该高兴的人才对。”

肖英芸回过头来,看神情,她应该是听进去了。

肖继走到她旁边,说道:“若说七哥偏疼,也不过是过问几句吃穿读书的事而已,咱们现在一切由七哥作主,七哥关照四妹妹,还能不管你?只是四妹妹难教养,不得不多费些心思,而你不用心罢了。你以为七哥乐意被四妹妹那样烦呀?不过话说回来了,你若真想要七哥多些关心你,不如学四妹妹那般?偶尔也撒撒娇,耍耍赖嘛,看着多可爱。”

肖继也是有私心的,肖英芸一天到晚正经严肃,做足了派头,端起脸色来比大哥哥这个长子还要长女,肖继深觉无趣,更觉得不如四妹妹来得可爱有趣,心想真真是浪费这女孩子家家的真性情。

肖英芸皱眉道:“谁要学她了?丢脸死了。”

“那不就是了。”肖继摊手,“若没有七哥,教养四妹妹的责任可就落在我们这些哥哥姐姐身上了,你身为唯一的姐姐,更是别想逃。”

让她来教养四妹妹……

肖英芸顿时浑身发毛。

自己也不过长她四岁而已,担不来这样的责任!

眼看肖英芸对此事放下了八分的别扭,肖继便领着她回去。

如愿在肖英芸的虹霓院门口迎出来,笑着说四小姐来了又不肯先吃点心,就要等三小姐回来一起享用呢。

肖继努嘴,一脸“你看,你跟这个妹妹计较什么?”的神情。

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精贵的点心,只是宋芃野没吃过罢了。

这点小事,她也能这般念着自己,的确是个心思纯真的。

肖英芸缓了神情,心中的别扭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管怎么样,自己到底是做姐姐,是得好好拿个姐姐样出来才行。

腊月到来,家中上下越发忙碌起来。

各家各府送来的年礼一箱一箱地抬进库房,备下的回礼又一箱一箱地抬出,庄子里的庄头、店铺的掌柜等人皆是冒着风雪,夜兼程的赶来,毕恭毕敬,络绎不绝地呈上这一年的年租与各项进项。

总是严肃庄重的肖家笼罩在一片岁末的繁忙之中,难得有了些活跃气象。

先生们自然也休了年假,他们四个完成每的功课后,其余时间总是清闲无聊,外头又冷,只能闷在屋子里找乐子,几乎每都聚在宋芃野的小院子里。

宋芃野手里拿着绘制精致的纸牌,看着哥哥姐姐们长手长脚的,将她的卧榻挤得满满当当,奇怪道:“怎么每次都来我这?三姐姐的屋子又香又大,咱们该去三姐姐那玩。”

“不要。”肖英芸很快拒绝,扔下一张牌,“让人知道我在屋里玩牌,传出去不成体统的,没个小姐样子,多不好听。”

“……我就好听了??”宋芃野瞪大双眼。

“小野,你不用在意这个。”肖承笑着安抚,也扔下一张牌。

肖继摸着下巴,认真又谨慎的挑拣着手里的牌,小心翼翼地扔下一张,才说道:“这不怕你无聊嘛,便都来陪你。”

翡翠与玛瑙进来送新的茶水,看桌上榻上地上都是一片狼藉,两人相视一眼,眼神里皆是无奈与别扭。

……不是自己的地方,便胡乱的糟蹋,真是看着四小姐好欺负。

“那我还真是……”宋芃野缓缓站起来,扔下全场点数最大的牌,“——谢谢你们了!给钱!都给钱!”

肖承肖继同步仰头哀嚎,肖英芸扔了纸牌,愤愤道:“怎么又是你赢!太不对劲了,四妹妹,你肯定偷偷藏牌了!”

宋芃野一脚将肖继连人带垫的踹到底下去,怒道:“牌是三姐姐你洗的,又是大哥哥亲手发的,我怎么藏!藏在二哥哥那一手一局都没赢的可怜又破碎的烂牌里吗?!”

躺在地上的肖继抱着坐垫很受伤:“踹我就算了,还辱骂我……”

屋里暖和,宋芃野就穿得少,真没有可以藏牌的地方,再说了她也不可能有这个机灵劲儿,肖英芸这才不甘不愿的给了银子。

“小野今天的运气是真的好。”肖承也给了银子,笑道,“咱们玩了那么多局,都是小野赢去了。三妹妹,你要是觉得这玩法无聊了,咱们换别的来玩吧。”

宋芃野坐下来叹道:“还玩啊,我赢得也很累了,休息一会吧……”

肖英芸哪里肯失了这个面子银子的,不管不顾道:“不用!就玩这个,我不信我一局都赢不了!四妹妹,快继续来!二哥哥,你别装死了!”

宋芃野只能揉揉脸,趴在桌上等发牌。

这时如愿匆匆进门来,不小心撞了翡翠也没停下,带着焦急说道:“三小姐,快别玩了……二夫人与茵小姐到咱们院里去,没见着您在,正往四小姐这边过来了。”

肖英芸手中的牌吓得全散了出去,她慌慌张张站起来,看到自己玩了一天而微微散乱的头发衣裙,这么不端庄的样子,怎么见长辈?

更还有茵姐姐这位正儿八经的肖家嫡出小姐在!

此时回去整理也来不及了,她连忙躲进宋芃野的寝屋里去打理。

肖承也着急,屋子里太混乱,实在不是个见客的样子,不免责备翡翠等人:“你们也太懒散了,怎么也不知道收拾?定是平见四妹妹年幼,不知如何管束你们,这才这般懒怠,还不快快收拾了!”

再如何加紧收拾都是来不及的,二房夫人挽着她的女儿肖茵,已经踏入小院。

肖承肖继连忙拉着宋芃野问好,肖英芸也从屋里赶出来行礼。

见暖阁里侍女们匆匆收拾的身影,二夫人倒是见怪不怪,她笑道:“难怪前头那么安静,原来你们兄弟姐妹几个躲在一处玩乐呢!真是热闹,这大冷天的,我也舍下这张老脸,来与你们小孩子处凑凑趣儿,闷个暖和!”

他们连道不敢,忙迎进去,奉上热茶。

肖英芸对肖茵笑道:“茵姐姐来得正巧,上一次你说喝着好的茶叶,我正要让人送过去呢。”

肖茵捻着帕子在凳上左右挥了挥,满意了才坐下,也不看人,嘴上拒绝道:“三妹妹客气了,那茶味道是好,只是出的颜色不是我中意的,三妹妹留着自个儿喝吧。”

前些子她们还说笑的好好,千金小姐们在闺阁中讨要东西也是乐事一件,肖英芸准备的十分妥当,不敢有半分闪失,倒是这姐姐怎么又突然转了态度?自己也没得罪失礼于她啊?

话说,这茵姐姐长了自己好几岁,怎么反倒让自己这个妹妹下不来台?

二夫人伸手牵了肖英芸,笑道:“别听你茵姐姐在那害臊,她是最知道你心意的,上次回去,直说自己得了个好妹妹,只是我说了她——哪有向妹妹要东西的道理,她羞得很,正反省呢,今儿听你还记挂着她,越发不好意思,连话也说不好了。”

二夫人解释着,肖茵脸上淡淡的没什么反应,肖英芸也只能笑着应下。

二夫人又与肖承肖继,宋芃野说了一会子话,看到桌上放着还未收拾的纸牌,拿过来一看,说道:“好别致的花牌,画得真好看!倒不像我们平玩的,定是你们自己琢磨的,是什么新鲜玩法?”

肖承笑道:“是外头街上的玩意儿,小野亲手画的,不同的点数不同的花色,有好多种玩法,只是小野自己反倒记不住,我们只翻点数的大小,图个今儿谁运气好。”

宋芃野满面纯真,对二夫人与茵小姐说道:“今儿我的运气好,赢了要请喝茶吃点心,二伯母与茵姐姐也一起来玩吧。”

肖茵的嘴角轻蔑一撇,正眼都不带看,转过头去并不搭话。

宋芃野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二夫人一听是外头的玩意,又是宋芃野亲手画的,猜想定是在花街青楼学来的东西。

二夫人心里起了嫌弃,她早年也吃过外头女人的亏,对宋芃野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但听说宗主还挺关照这年纪幼小的妹妹,她自然不会将这种情绪挂在脸上。

况且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已,给点脸色就怕了,说来真是跌肖家小姐的身价,宗主也是被五爷临终的话给绊住了,但再一想,将来也不过是一副嫁妆就送出去的事,留个容人的好名声也不错。

她将纸牌放回去,笑道:“那二伯母今儿是赶上了,定要喝了茶才回去。正巧,你们茵姐姐得了件喜事,又得了好东西,今儿特地送与你们分享。”

肖继的消息更灵通些,他问道:“茵姐姐……是与那位赵大人定下婚事了吗?”

肖茵的脸蛋立即浮现薄红。

提到这个,二夫人也是掩盖不住的满面笑容,朝肖继满意地点点头。

肖英芸合掌,赞叹道:“我就说,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茵姐姐就该配那最年轻俊美的大才子!”

肖茵这才对肖英芸露出笑容,与她牵手说起话来。

二夫人回头让侍女将东西送进来,笑道:“前儿出门逛逛,想着你们第一次在家里过年,也是喜事一件,特地选了一些东西做年礼,也是你们茵姐姐的一番心意,不知喜好,你们拿着玩吧。”

这些天来,亲戚们赠予他们的年礼着实不少,送肖承肖继的,自然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等物,件数多到都懒得去细看,偶尔有用心的,则送来长命金牌,魁星玉佩,或是文昌塔摆件等图个好兆头的物件。

不管他们在肖麟的手下能如何,这男孩啊,书读好了总是没错的。

送给肖英芸与宋芃野的则多样一些,绫罗绸缎、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瓷瓶摆件、都是给女孩儿的物件,甚至还有精致的布偶与里头藏铃铛的流苏绣花球——当然,后两样是给四小姐的。

三小姐的年纪与心性,若收到这些,定然要发火。

肖英芸一直期待着自己能收到与两位哥哥一样的文房四宝,那是她一直想要的鼓励与肯定,二伯母与茵表姐也算是与她常往来的亲戚,定能看到她书桌上的书籍堆得有多高,她有多刻苦与认真,没想到还是这些普通女孩就能拥有的东西……

压儿没看到她更好的地方。

肖英芸深感无趣,她是肖家的千金小姐,本不缺金银衣饰,看到那些绫罗绸缎与胭脂水粉,更是感到了一丝被小看了的冒犯之意。

谁缺这些东西了?

但看着二夫人慈和的微笑,肖英芸也只能心里安慰自己,这是肖家人的成见,她总要经历这一步的,但没关系,她的学识功课一直都是顶尖的,两位哥哥都是她的手下败将,总有机会让肖家见识到,自己才是最优秀的那个。

她又去看宋芃野的礼物,看宋芃野满脸欣喜地抱着那几个布偶与绣花球,心里又舒服了一些。

算了,总比被当成好敷衍,且不受重视的小孩子好,也不知道这四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一些。

“还有一样要送与四妹妹。”肖茵掩嘴笑着,“上次来妹妹这,见屋里摆设不多,我特地选了个意头好的摆件,来给妹妹增色。”

那是一座半新不旧的雕像摆件,雕刻了流畅的假山流水,面容栩栩如生的女人,抱着一名女童站在水池边,女人满脸慈爱,女童娇憨可爱,母女皆是笑容满面,好一幅舐犊情深的感人画面。

看表情,二夫人对这摆件并不知情的模样,她有些不大赞同的看了眼女儿。

宋芃野抱着布偶环视一圈雕像,戳了戳那女童的脸,回头朝肖茵笑道:“这小人雕刻的真好,谢谢茵姐姐了!”

闲话过后,肖承与肖英芸特地送二夫人她们出了五房院子。

二夫人笑道:“快回去吧,小心被风吹着了。过几有家宴,咱们到时再热闹热闹。”

肖承笑道:“二伯母说得对,再过些子,又是茵姐姐的好子了。”

肖茵矜持一笑。

等马车在后巷越走越远,看不到身影后,肖茵哼了一声,说道:“也就这两个还像点样子。”

“你好端端的,平白拿那雕像恶心四丫头做什么?”二夫人不解道,“那四丫头年纪小,又怕人,怕是本不知道你的心思。”

“她现在不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知道,便会想起她娘的模样,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是花街青楼出来的肮脏种子!”

肖茵恶狠狠道:“虽认祖归宗,与我同姓了肖,也不配与我相提并论,更不配到我跟前来姐姐长,姐姐短的,谁是她姐姐了!真恶心!母亲,你看她那巴巴粘上来的样子,真惹人生厌!”

二夫人皱了皱眉头,女儿被这样出身的妹妹拉低脸面,是不大好看,以后在婆家更难免被拿出来议论。

她说道:“她小呢,也碍不了你什么事,等大一些,说不定就打发到庄子里去了。倒是那雕像,你也不怕给宗主或其他人瞧见了?要说你心思不当的。”

肖茵摔了帕子,满脸愤恨与委屈:“说就说去,反正我明年也不在家里头了,宗主总不能因为这个,怪我这个正经的姐妹去!外头说什么同是肖家小姐,她也配?她的娘是个什么东西?说出来我都嫌脏!我好端端的肖家二房嫡出的小姐,肖宗主的堂姐妹,居然要与这种东西一起被人挂在嘴边……宗主也奇怪的很,平里那般人不见血的,怎么偏偏心软留下这样的东西与我并论!”

眼见女儿居然议论起宗主来,二夫人厉声叫停,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车窗看了看,外头只有侍女跟着。

她立即对女儿警告道:“越发口无遮拦了!你讨厌谁我不管,但提起宗主,必定得恭敬再恭敬!你爹不在了,咱们一房能躲过当初那场,全靠你爹与我将脸面扔在脚下,将二房权势尽数交出才保住这一切!你哥哥一个人在外地忍辱负重,更是好不容易才为你谋来这桩好亲事,咱们的身家性命依旧系在一个肖字上,你这般不过脑子,是想毁了这一切吗!”

听到母亲语调里的哭腔,肖茵被训得不敢抬头。

肖承与肖英芸回了宋芃野的院子,肖英芸率先找到了唐妈妈,吩咐道:“妈妈,你找个由头,将那雕像移到别处去,或者脆扔掉,总之不要让四妹妹再见着,若是她问,就说我给她挑个更好的来。”

唐妈妈正烦恼那雕像,见肖英芸明白其中难处,连忙点头应下,为难道:“四小姐正新奇着,说那小人雕得很像她,怕是短时间内移不走。”

“别人要她这么想,她还真认上了!”肖英芸叹口气,“罢了,你们在她跟前,不许说什么像不像她的,也别说那母女像雕的好之类的,总之别提母女二字!”

肖承心里正奇怪着,听到肖英芸对唐妈妈的细心嘱咐,这才证实了心中猜想,立即对肖茵起了满腔厌恶。

谁都知道小野的母亲是谁,谁都知道她的出身,但人到底死了,七哥更是明令禁止谈论,这一切都会随着小野的长大慢慢平静下去,以后左不过是个微小的谈资罢了。

小野还年幼,长大更是能淡忘,她只会是肖家的千金小姐,谁也无法反驳她的身份。

茵姐姐送那座母女雕像,便是在时时刻刻的提醒小野,她的母亲是谁,她有多么不光彩的出身,哪怕她在肖家里被金尊玉贵的养着,只要看到那座雕像,就会想起在花街青楼里,被人称作雏儿的子。

小野现在不懂,等长大一些,就该知道这事有多恶心人了。

怪不得连三妹妹都看不下去,这茵姐姐居然对小野使如此大的恶意,以后若有什么不妥的,指不定怎么来对付他们了!

肖承赶紧与她们一起想办法,将那雕像搬走才是。

而宋芃野正在屋里与肖继抛着绣花球玩,叮叮当当的绣花球不小心砸在那雕像摆件上。

宋芃野一脸心疼地摸了摸雕像女人的脸孔,充满眷恋的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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