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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云市,三月。

虽说是初春,可倒春寒的劲儿还没过去,空气里透着股冷飕飕的湿气。

白云棉纺厂职工大学的校长办公室里,老校长秦建国正坐在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后。

他手里捏着一个厚实的、贴满了花花绿绿西德邮票的信封。

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周行舟”三个字,看得秦建国眼眶子直发热。

“来了,总算是来了。”

秦建国嘟囔着,手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小剪刀。

他没急着拆,先深吸了一口烟,又郑重其事地把信封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西德的味儿,就是不一样,透着股洋墨水的清苦。”

旁边站着的事小张也跟着激动,眼巴巴地盯着:

“校长,周同学这可是第一封家书,肯定带了不少好消息回来吧?”

“那还用说?”秦建国瞪了他一眼,“舟子那是什么脑子?那是咱们厂的定海神针!”

咔嚓一声,信封被剪开了一道口子。

秦建国顺手往下一倒,“哗啦”一声,先出来的不是信纸。

而是几块亮晶晶、像碎玻璃一样的晶体,还有几张黑黢黢、看起来模糊不清的底片。

秦建国愣了一下,随手捡起一块晶体。

这东西入手微凉,滑得像绸缎,在简陋的白炽灯光下,泛着一股极其深邃的紫芒。

“这孩子,寄碎玻璃回来啥?”

小张凑过来,一脸狐疑。

秦建国没说话,他的目光被那几张洗得重影、像是在乱涂乱画的底片吸住了。

底片上,一个若隐若现的女性轮廓(安娜)被大片大片的阴影覆盖。

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屋子里,拿着个破相机瞎胡闹拍出来的废片。

“这拍的啥啊?黑咕隆咚的,周同学这摄影水平退步了?”

小张挠了挠头,有点失望。

可秦建国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他是老革命出身,后来搞教育,虽然不懂光学,但他懂周行舟。

他知道,周行舟从来不没意义的事。

“不对,这东西不对劲。”

秦建国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几块晶体和底片,拔腿就往外走。

“去!快去请光学研究所的白所长!就说我有顶级急件让他过目!”

十五分钟后。

白云市光学研究所,那个充满了机油味和酒精味的实验室里。

白所长正戴着厚厚的近视镜,盯着那几张“废片”,整个人都在打冷颤。

他没看信,他的眼睛死死扣在显微镜的目镜上。

“白老,您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个啥?”

秦建国在一旁急得百爪挠心,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白所长突然抬起头,一把揪住了秦建国的领子,眼珠子都红了。

“老秦!这东西哪来的?是不是西德那边的军方实验室流出来的?”

秦建国一愣:“啥军方?这是我学生周行舟寄回来的,他说这是废料……”

“废料?”

白所长发出一声极其荒诞的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透着股惊悚。

“他管这叫废料?这特么是国宝!”

白所长指着那张模糊的底片,手指尖都在发抖。

“老秦,你看这背景,这是在极度黑暗的环境下拍出来的。”

“这种环境,用咱们现在的相机,拍出来的应该是一坨黑炭!”

“可你看这张照片,虽然重影,但是暗部的纹理清晰得简直离谱!”

白所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仪器嗡嗡响。

“这种感光度,这种对微弱光线的捕捉能力,是我们雷达探测组一直攻不克的难题!”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在西德到底接触到了什么神级设备?”

秦建国听得心惊胆战,赶紧把那封信递过去。

“老白,你看看这信,舟子说他天天在外面看大洋马,心玩野了……”

白所长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整个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信里写着:校长,我堕落了,我天天围着名模转,天天研究曲线……

信里还写:我这人庸俗,就爱看名模,本没心思搞科研。

白所长反复读了三遍,突然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露出一副极其崇敬的表情。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秦建国懵了:“啥了不起?这臭小子都说他要堕落了,你还夸他?”

“老秦,你糊涂啊!”

白所长指着那几块泛着紫光的晶体废料,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这晶体,如果不加特定频率的滤光,看起来就是碎玻璃。”

“但如果放在特定环境下,它就是最好的杂散光捕捉器!”

“舟子说他在研究曲线,研究名模?你真信啊?”

白所长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智慧。

“这照片里的重影,本不是技术不行,这是他在进行多波段叠加实验!”

“他在信里自曝其短,说自己看洋妞、玩摄影,那是在打马虎眼啊!”

秦建国眨了眨眼:“啥马虎眼?”

“他在那边的环境肯定极其险恶!”

白所长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沉重,甚至带着点悲壮。

“你想想,西德那是啥地方?那是资本主义的前哨战,特工比狗都多!”

“舟子肯定是被盯上了,他为了把这绝密的数据寄回来,不得不伪装成一个好色之徒!”

“他在信里说的每一个字,那都是在给特工看的烟雾弹!”

秦建国愣住了。

他盯着那块“碎玻璃”,脑海里浮现出周行舟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周围全是西装墨镜的特工,甚至还有拿枪顶着他脑袋的手。

而周行舟,为了麻痹敌人,不得不搂着洋妞,装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浪荡模样。

为了国家,为了这几张黑不溜秋的底片。

他竟然甘愿背负“流氓”的骂名?

“舟子啊……孩子,你受苦了!”

秦建国想到这,鼻头一酸,老泪纵横,一把抢过那张底片。

“我还以为他真玩野了,我差点就回信骂他了!”

“我真是老糊涂,我怎么能怀疑一个满分制图天才的觉悟?”

白所长也感慨万千,拍了拍秦建国的肩膀:

“老秦,这封信千万不能外传,我们要配合周行舟同志演戏!”

“上头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他在那边表现一般,甚至有点作风问题。”

“咱们要把他‘保护’起来,不能让敌人察觉到他已经立下了这种奇功!”

秦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拍桌子,眼神里射出两道刚毅的光。

“对!就是要演!谁要是敢说周行舟一个不字,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这封信里说的看洋马?不!那特么是暗语!”

秦建国盯着信上“看大洋马”那四个字,瞬间完成了自我逻辑的闭环。

“马是什么?马是跑得快的动物,大洋马就是跨洋的、高速的移动目标!”

“他在告诉我们,他正在敌方的严密监视下,研究如何捕捉远距离的高速感光目标!”

“这种觉悟,这种智慧,简直是咱们白云厂的荣耀!”

秦建国越说越激动,原本弯曲的脊梁都挺直了不少。

“去!小张,马上去给周行舟回信!”

“怎么写?要骂他吗?”小张缩着脖子问。

“骂!狠命地骂!”

秦建国冷笑一声,嘴角却带着一抹运筹帷幄的欣慰。

“要在信里痛斥他的堕落,要让他‘迷途知返’,最好是能惊动那边的检查站。”

“戏要演足了,咱们一定要让全世界都相信,周行舟就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色鬼!”

“只有这样,他在那边才是最安全的!”

此时,坐在白云市光学研究所的秦建国,仿佛化身成了潜伏战线的指挥官。

他怎么也没想到,远在柏林的周行舟,此时正一边吃着高级冰淇淋,一边搂着安娜腰肢,满脑子都是回国当个地主。

“舟子,在那边大胆地看,大胆地拍!”

秦建国对着窗外的远方,喃喃自语:

“国家知道你心里苦,等回国那天,校长亲自给你戴红花!”

白所长也盯着那些底片,满怀期待地感叹:

“是啊,等这些数据解析出来,咱们的侦察机就能在晚上看清敌方的裤衩了!”

“周行舟同志,真乃孤胆英雄也!”

这一夜,白云市光学研究所灯火通明。

一群专家围着周行舟寄回来的“私房照”和“垃圾碎片”,彻夜未眠。

而那封载满了周行舟“梦想”的信,被锁进了最高等级的保密柜里。

信寄出去后,周行舟心想:这下总能把我这个“流氓”开除学籍了吧?

他正躺在西德舒适的席梦思上做着回国梦。

全然不知,他的名号已经在国内高层小范围内,变成了一个代号:

“那个为了技术,甘愿深陷温柔乡的孤勇者。”

“周同学,克劳斯教授那边又给你拨款了,说是让你买点更好的‘摄影器材’?”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兴冲冲地跑进来,递上一张支票。

周行舟接过来一看,顿时乐开了花:

“看吧,老陈,搞艺术就是比搞机械有前途!”

“走,咱们去买那个带红外感应的顶级镜头,晚上接着拍!”

“啊?周,你还要拍啊?”陈卫东一脸错愕。

周行舟嘿嘿一笑,拍了拍脯:

“拍!当然要拍!不拍怎么体现出我的‘堕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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