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原主在闺中就听过好几次谢承璟的美名。
谢家的姑母里出过一位皇后,谢老爷子本是帝师,又袭承恩公爵位,故而谢家煊赫一时。
而谢承璟作为大房长孙,生得貌美昳丽不说,弱冠之年便连中三元,如此少年英才,震惊朝野。
可碍于江南汴京两地相隔太远,原主并未有什么实质性打算,只想攀附江南的高门大户,做个官夫人或者勋爵夫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场宴会上。
郭公是致仕的老丞相,与谢老太爷交情匪浅,他过大寿,专程邀请了谢家,谢老太爷便趁自己身子还硬朗,带着刚刚金榜题名的孙儿从汴京一路下到江南赴宴。
得知谢承璟要来江南,原主欢欣之余,索性一狠心,在宴会上制造了一场别出心裁的偶遇,在只有自己和谢承璟两人的时候,‘不小心’落了水。
原主不会凫水,差点身死道消之际,谢承璟还是下水救了她。
叶大人是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正四品的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的事从平仓义仓、到市易水利、甚至役钱茶盐都有涉猎,算是个承上启下的重要关隘。
身在江南、还是在这个官位上盘亘了十几年的老油条,一听说独女被谢家二郎所救,喜出望外地将这事捅开了。
原主也是个一不做二不休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满城皆知。
其中波折,三言两语道不明白。
总之,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是费尽心思,还是好听了的,汴京大户谁人不知,叶家女好生不顾礼义廉耻,就差没将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嚷嚷得举国上下皆知了。
只可惜,谢承璟这么一个俊逸佳郎,眼看高中状元前途无量,将要带着谢家满门更上一层楼了,竟配了个四品地方官的女儿。
叶昭昭说这话,谢承璟面上的冷意又凝实了几分。
她看在眼里,只觉得无奈。
没办法,这门亲事是算计来的,作为被算计的一方,如何生气悔恨都是应当的,更别提算计他的人现在还想始乱终弃。
可叶昭昭不想再揪着这点不放了。
她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打算开天窗说亮话:“谢承璟,我承认,当初是我贪慕权势富贵才攀上了你,后来谢家落魄,我也确实生了几分要走的心思,但今非昔比,如今我只想和你关起门来安生过子,从前的富贵于我都已是过眼云烟。”
“我置办了契书物件,只想做个小买卖,供晏时读书、给静棠寻摸陪嫁,也给咱们守拙攒家当。”
谢承璟的眸色一点点变暗。
虽然这些话,他早就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可真听叶昭昭这么破罐子破摔地说出来,身为男子的自尊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受挫。
这段时以来,他哪怕表面上不显,像是接受做一个平头百姓度,可心底翻涌的情绪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如今是登高跌重、虎落平阳,什么也不剩了。
他情愿叶昭昭还是那副贪财虚荣的嘴脸,好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也不要她折了全部的骄傲矜持,安心做个市井妇人。
想到这,谢承璟忽而鼻翼翕动,喉间溢出一丝苦笑来。
说到底,他还是拿叶昭昭当自己的妻,所以无论她好坏他全盘接受,只是不能接受叶昭昭要为了劳什子竹马哥哥弃他而去罢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认命了。”
“好,我知道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谢承璟好看的眉头蓦地一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说他是鸡狗?!
叶昭昭也没想到他接受地这么快,还以为得哄好一会儿,一时间也有些失语。
“我这不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一时间,又想到怕是这么比拟,损了他的自尊心,叶昭昭觉得男人真是麻烦:
“是,你之前是人中龙凤,但眼下是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时候,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便是我吹捧你,你自己个又信得了几分?”
这话当真是毫不留情面。
谢承璟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心里却神游天外地想,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只识得些字的叶昭昭竟还知道这些典故?
他循着小凳坐了下来,转而问起别的话题:“你从何处来的银钱?”
家里的银子不多,他是知道的,今去书肆换来的钱他还没交到叶昭昭手上,她赁摊位打点人情,还要置办这些东西,总不能凭空变银钱出来。
叶昭昭没瞒他:“我当了所有的嫁妆。”
见谢承璟面色霎时间难看起来,她还以为对方生气她没和他商量,忙解释道:
“也怪我从前眼盲心瞎,挥霍了好些,没得几十两银子,今置办花了小二十两,你放心,剩下的钱我会好生盘算着花,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打了水漂。”
可预想之中,谢承璟生气的表情并没有出现。
他像是极憋屈似的,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才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
男人的声音有些滞涩:“这是我今去书肆所得,你收好,你那些嫁妆,有一样算一样,后我都为你赎回来。”
他是知道叶家给女儿陪嫁了多少金银细软的。
江南置办汴京的田地铺子不易,故而全都换成了真金白银,小到布料首饰,大到梨花木拔步床金丝楠木棺椁,多数都是叶母还在世时,为女儿攒下来的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只怕有几万两银子。
饶是汴京的公侯府嫁嫡长女儿,也不过一两万两银子,叶家虽然重男丁,却不能说不爱重这个女儿。
妻子用嫁妆换银钱,以供夫家生活,这样的事情,不论是放在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都是丢脸面的。
叶昭昭没听出他话里的艰涩,只以为他是说好话哄自己高兴,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不用,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值什么钱了,等我们以后赚了钱,我再买更好的。”
谢承璟没说话。
屋里霎时间沉默了下来。
叶昭昭是个怕尴尬的性格,眼下没了话题,就想找话题。
她看了桌上的钱袋子一眼,想了想还是拿了起来。
随意掂了掂,里头约莫也就一二两银子和十几个铜板,她问:“这些都是你抄书得来的?”
谢承璟并不避讳:“是,每本八十文至二百文不等,每半月交一次,每次十本。”
原来也是辛苦钱,叶昭昭贴心地宽慰道:“这还是太辛苦了些,抄书费眼睛,还得仔细校对不可出差错,难为你了。”
谁知,谢承璟压不为所动,风轻云淡地好像不是在说自己:
“不辛苦,所抄之书我都烂熟于心,只需默写即可。”
叶昭昭:……
又给你小子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