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的九月,是一只喷火的猛兽。
“秋老虎”肆虐,沥青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热浪。对于刚刚入学的大一新生来说,这无疑是一场噩梦的开始——为期半个月的军训。
场上,绿色的方阵连绵起伏。
昨晚那顿“海天盛宴”的风波,经过一夜的发酵,在金融系新生的圈子里传出了无数个版本。当然,在林子轩刻意的引导和赵凯的大肆宣扬下,故事变成了——
“林少面子通天,海天盛宴总经理亲自鞠躬免单,还送了百万红酒!” “那个叫顾言的劳改犯舍友,在包厢里没见过世面,还要林少赏饭吃。” “听说顾言还想偷拿那瓶没喝完的红酒,被林少制止了,真是丢人。”
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传播。
此时,金融一班的方阵休息区。
林子轩穿着一身特意改瘦了腰身的迷彩服,戴着那块不知真假的绿水鬼手表,正坐在树荫下最好的位置,周围围着一圈男生女生,众星捧月。
“轩哥,听说那个总经理还要给你办至尊VIP卡?”赵凯一边给林子轩扇风,一边大声问道,生怕别人听不见。
林子轩拧开一瓶依云矿泉水(特意买来装的),喝了一口,故作淡然地摆摆手:“哎,低调低调。不就是一张卡嘛,也就是吃饭打个五折,不用排队而已。不过咱们同学以后要是去吃,报我名字,好使!”
“哇!轩哥太牛了!” “林少,以后我们可就跟着你混了!” “不像某些人……”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不远处。
烈下,顾言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没有去抢树荫下的位置,只是安静地站在阳光里整理着袖口。那身原本肥大、质感粗糙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有一种莫名的高级感。腰带束紧,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线,宽肩长腿,挺拔如松。
他那一头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侧脸线条冷峻利落,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不仅没有一丝狼狈,反而增添了几分荷尔蒙爆棚的禁欲感。
不少女生的目光其实早就粘在他身上挪不开了,但在“劳改犯”和“穷鬼”的标签下,没人敢上前搭讪。
“装模作样。”林子轩看着顾言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来气。
明明是个废物,为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
这时,一阵哨声划破长空。
“!都给我动起来!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教官走了过来。他叫王刚,是这次负责金融一班的教官,据说是个退伍老兵,脾气火爆,手段狠辣。
但林子轩却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早在军训开始前,他就通过家里的关系,给这位王教官塞了两条华子,还承诺军训结束后请大餐。
王刚走过林子轩身边时,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立正!向右看齐!”
王刚站在队伍前面,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顾言和王强身上。
“那个黑大个!动作怎么那么慢?没吃饭吗!”王刚指着王强吼道。
王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孩子,一紧张就手忙脚乱,帽子差点掉下来:“报……报告教官,俺……俺没听清。”
“俺什么俺!这里是军营,说普通话!”王刚怒吼一声,唾沫星子横飞,“出列!做五十个俯卧撑!做不完不许归队!”
王强吓得脸色发白,赶紧趴下开始做。
周围传来一阵窃笑声,赵凯笑得最大声。
王刚似乎还不解气,目光一转,像盯猎物一样盯住了顾言。
“还有你!笑什么笑!”
顾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报告教官,我没笑。”
“顶嘴?”王刚眼睛一瞪,走到顾言面前,用那粗糙的手指戳着顾言的口,“我看你站姿就不标准!松松垮垮的像个流氓!你也给我出列!一百个俯卧撑!马上!”
全场哗然。
一百个?这么热的天,地面温度接近四十度,这是要练死人啊!
林子轩在队伍里差点笑出声来。这可是他和教官商量好的“威棒”,就是要当众让顾言出丑,最好是累趴下求饶,彻底踩碎他的尊严。
顾言微微垂眸,看了一眼王刚戳在自己口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但他没有反抗。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种低级的挑衅,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把戏。
“是。”
顾言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向前一步,单手撑地,身体瞬间绷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一开始了!一开始了!”赵凯兴奋地小声说,“一百个,这小子肯定做不到一半就得废!”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顾言的动作标准得简直像是教科书。
每一次下压,口都贴近滚烫的地面;每一次撑起,背部肌肉都隐隐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如果说王强的俯卧撑是笨拙的挣扎,那顾言的俯卧撑就是一场极具美感的暴力美学展示。
“一、二、三……”
一开始还有人数着,后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因为太快了!而且节奏稳得可怕!
五十个过去了,顾言连呼吸都没有乱。
八十个过去了,他的速度丝毫未减。
一百个做完,顾言利落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连大气都没喘一口,面不红气不喘地看向目瞪口呆的王刚:
“报告教官,一百个做完了。还需要继续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刚愣住了。他带过那么多届学生,哪怕是体育特长生,做完一百个也得趴在地上喘成狗。这小子是怪物吗?
林子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暗骂:这废物在牢里难道是天天搬砖练出来的?
“咳咳……”王刚为了掩饰尴尬,黑着脸吼道,“做完了就归队!别以为体能好就能无法无天!接下来站军姿,谁要是敢动一下,全班跟着一起罚!”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真正的炼狱。
太阳越升越高,毒辣的阳光像是要晒脱人一层皮。不少娇生惯养的学生已经开始摇摇欲晃,脸色苍白。
林子轩虽然身体素质还凑合,但毕竟平时沉迷酒色,此时也是汗流浃背,双腿打颤,心里把顾言骂了一万遍。
他原本想看顾言出丑,结果顾言站在队伍最前面,像是一杆标枪,纹丝不动。
汗水顺着顾言的脸颊滑落,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坚韧和冷硬,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场另一头传来一阵动。
“快看!那是谁?” “,好漂亮!是那个传说中的校花吗?” “经管系的苏清河!真的是她!”
只见不远处的林荫道上,走来两个女生。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手里拿着一瓶依云水。她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高傲。
苏清河。
A大公认的第一校花,更是京圈顶级豪门苏家的大小姐。据说她家世显赫到连校长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林子轩眼睛瞬间直了。
他早就听说过苏清河的大名,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女神!如果能追到苏清河,那他林家才算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彻底跨越阶级!
“机会来了!”林子轩心中狂喜。
正好此时是休息时间,王刚吹响了哨子:“原地休息十分钟!”
林子轩顾不上擦汗,整理了一下头发,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水,一脸自信地朝着苏清河走了过去。
“苏女神!”
林子轩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气的笑容,挡在了苏清河面前,“这么巧,你也来场散步?太阳这么大,这瓶水给你喝吧。”
周围的男生一片哀嚎,都在嫉妒林子轩的胆量。
苏清河停下脚步,淡漠的目光扫了林子轩一眼,本没有接水的意思,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让开。”
林子轩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不死心,厚着脸皮说道:“苏同学,我是林子轩,咱们两家生意上可能还有往来呢。今晚有个聚会,能不能赏个脸……”
“我不认识什么林家。”
苏清河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而且你挡着我的路了,很吵。”
“噗——”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子轩感觉脸上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但他不敢对苏清河发火,这可是真豪门千金,不是顾言那种软柿子。
就在林子轩尴尬得下不来台时,苏清河的目光突然越过他,定格在了不远处正坐在地上喝水的顾言身上。
那一瞬间,她那双原本清冷如冰的眸子,竟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疑惑、震惊、不可置信。
苏清河推开挡路的林子轩,径直朝着顾言走了过去。
林子轩愣住了:“苏女神,你嘛去?那边是个劳改犯……”
苏清河充耳不闻。
她走到顾言面前,此时顾言正低着头,帮旁边的王强拧开水瓶盖。
“顾……”苏清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试探性地喊了一个字。
顾言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看向苏清河。
四目相对。
苏清河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他!
四年前,在美国的一场顶级私人慈善晚宴上,她曾远远见过这个男人一面。那时,他站在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商业帝王顾萧身边,一身黑色高定西装,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让在场的所有欧美名流都黯然失色。
当时有人告诉她:“那位是顾家刚找回来的小少爷,是顾震霆老先生的心尖肉。”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高不可攀的云端之人。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A大新生的迷彩服?而且看起来……这么低调?
顾言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面熟的女生,很快在记忆库里搜索到了信息——苏家的小女儿,在纽约见过。
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眼神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清河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
她瞬间读懂了顾言眼神里的意思: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她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顾少”两个字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同学。”
苏清河的声音虽然极力保持平静,但仔细听还是有一丝紧张。她将手中那瓶自己一直舍不得喝的山泉水,双手递到了顾言面前。
“你的水好像喝完了。这瓶……给你。”
全场石化。
真的石化了。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林子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赵凯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那可是苏清河啊!那个对谁都爱答不理、高冷到骨子里的苏清河!刚刚还拒绝了林子轩,现在竟然主动给一个“劳改犯”送水?而且还是双手递过去的?
这世界疯了吗?!
顾言看着递过来的水,并没有拒绝。他知道如果拒绝,这女生可能会当场吓得不知所措,反而更引人注目。
“谢谢。”顾言接过水,语气淡淡。
苏清河如释重负,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红晕,小声说:“不……不客气。那个,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仿佛生怕自己多待一秒会冒犯到这尊大佛。
路过林子轩身边时,苏清河的眼神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看的怜悯。
这个蠢货,刚刚竟然说顾少是劳改犯?
要是让顾家知道了,林家估计连今晚的月亮都看不到了。
直到苏清河走远,场上依然一片死寂。
“我……我草?”赵凯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轩哥,这……这是什么情况?苏女神是不是认错人了?”
林子轩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废物,能得到女神的青睐?这不科学!
“肯定是这小子用了什么花言巧语骗了苏清河!”林子轩咬牙切齿,“或者……或者他是苏清河家里的佣人?对,一定是这样!”
这时,教官王刚吹响了哨。
“!继续训练!”
王刚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心里虽然有点犯嘀咕,但想到林子轩许诺的好处,再加上看顾言那副“小白脸”样就不爽,决定继续找茬。
“下午进行格斗训练!所有男生,两两一组!”
王刚大声喊道,“林子轩,你出列!你以前练过跆拳道是吧?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林子轩一听,眼睛亮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在高中确实练过两年跆拳道,虽然是个半吊子,但那是黑带(花钱买的)。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在苏清河没走远的时候展现一下雄风,顺便把顾言狠狠揍一顿出气!
“报告教官!我愿意!”林子轩挺起膛,挑衅地看向顾言,“不过既然是实战演练,我能不能选个对手?”
王刚心领神会:“当然可以。你想选谁?”
林子轩抬手,直指顾言。
“我要选他!顾言同学看起来深藏不露,我想向他讨教讨教!”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完了完了,顾言这下惨了。林少可是跆拳道黑带啊!”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就是公报私仇嘛。” “谁让他刚才抢了林少的风头,活该。”
王强急了,拉住顾言的袖子:“顾言,别去!他是故意的,你会受伤的!”
顾言轻轻拍了拍王强的手,示意他没事。
他缓缓走出队伍,站在林子轩对面。
阳光下,顾言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格斗,而是一个吵着要糖吃的孩子。
“讨教?”
顾言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露出了精致性感的锁骨,动作优雅得不像话。
“林子轩,拳脚无眼。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哈哈哈哈!”林子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摆开架势,大喝一声,“老子今天就把你打得叫爸爸!看招!”
话音未落,林子轩一个助跑,凌空跃起,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帅气但实际上破绽百出的回旋踢,直奔顾言的面门而去。
这一脚要是踢实了,鼻梁骨必断。
女生们吓得捂住了眼睛。
然而。
顾言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就在林子轩的脚即将踢到他脸的一瞬间,顾言动了。
不,准确地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众人只看到一道残影。
顾言仅仅是微微侧头,避开了那只脚,随后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林子轩还在半空中的脚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子轩整个人悬在半空,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只抓住他脚踝的手,稳如铁钳,力量大得让他骨头都要碎了。
“这就是你的跆拳道?”
顾言的声音冷冷响起。
下一秒。
顾言手腕轻轻一抖,向下一扯。
“砰——!!!”
一声巨响。
林子轩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
“啊——!!!”
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场。林子轩蜷缩在地上,捂着背,疼得眼泪鼻涕横流,半天爬不起来。
顾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然保持着单手兜的姿势,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花拳绣腿。”
顾言淡淡地吐出四个字,然后转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教官王刚,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狂傲:
“报告教官,示范完毕。请问,还有谁不服吗?”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刻,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
那个站在场中央的青年,本不是什么刚出狱的劳改犯,而是一个刚刚收起利爪的……年轻暴君。
远处的树荫下。
并没有走远的苏清河,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林子轩……这次真的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