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斧砸下去的瞬间,秦观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
是那种豁出去的、什么都不管了的空。
斧刃擦着半透明核心的边缘,狠狠磕在周围的管道上。整个残骸震了一下,断裂处那些微弱的蓝白色光点猛地窜起,像受惊的萤火虫。
紧接着,核心骤然亮了起来。
刺眼的、爆裂式的光从每一条裂缝里迸射,瞬间吞没了视线。秦观闭眼都挡不住那灼目的白。耳边响起尖锐的啸叫,直接扎进脑子里。
他闷哼一声,石斧脱手,整个人往后踉跄。
“跑!”
身后传来嘶哑的吼声,是那个黄帝部汉子。声音里带着惊恐。
秦观没时间细想。他转身,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扑。刚扑出去两三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撑破、撕裂的钝响。灼热的气浪拍在他背上,推着他往前又滚了好几圈。
他撞在树上,肋骨生疼。
回头看去。
玉舟残骸冒着浓密的黑烟,蓝白色电弧在烟里噼啪乱窜,像一群失控的蛇。那个球状核心炸开了,周围地上散落着细碎的、半透明晶体碎片,光芒正迅速暗淡。
秦观口发闷。
完了。
他把这东西彻底弄坏了。力牧说过,灵枢能量是驱动“九万里”的核心。现在核心炸了,能量……
他抬头。
原本悬浮在那里的、由光点组成的文字,剧烈闪烁几下,彻底消失了。最后消失前,他瞥见了几个扭曲的字符:
【灵枢能量:0%】
【状态:核心损毁】
秦观撑着树站起来,腿有点软。目光扫向战场方向——刚才那一下动静不小,黑烟滚滚,电弧乱窜,足够引人注目。
果然,那个提着骨棒追他的蚩尤部战士,此刻正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冒烟的残骸。脸上的凶狠被惊疑取代。
另一名蚩尤部战士——那个原本要砍黄帝部汉子的——也停下了动作,扭头看向这边。石刀还举着,但注意力明显被分散了。
机会。
秦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打是打不过的,跑也未必跑得掉。刚才那一下混乱制造出来了,但持续不了多久。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再做点什么。
他目光飞快扫过周围。
树林,灌木,石头。远处有鸟叫,近处只有风声和残骸里电弧的噼啪声。那个黄帝部汉子还躺在地上,血还在流,但眼睛睁着,正死死盯着他。
秦观咬了咬牙。
他蹲下身,右手在脚边乱草里摸索,很快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边缘锋利,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握紧石头,猫着腰,借着灌木掩护,往侧面挪了七八步。
停在一丛茂密的、半人高的灌木后面。
从这里看过去,那两个蚩尤部战士的侧影很清楚。他们还在盯着冒烟的残骸,低声交谈着什么,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困惑和警惕。提着骨棒的那个,已经开始朝残骸方向慢慢挪步。
不能让他们过来。
秦观屏住呼吸,右手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朝远处另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砸过去!
石头划出弧线,砸进灌木深处。
“哗啦——!”
枝叶剧烈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紧接着,秦观喉咙里挤出一种低沉的、含糊的吼声。他不懂模仿野兽,只能凭着一点印象,把声音压得又沉又闷,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呜……嗷……”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环境里,足够诡异。
那两个蚩尤部战士同时一僵。
提骨棒的猛地转身,面向石头落地的方向,骨棒横在前,身体下蹲。另一个也转过身,石刀握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
“什么东西?”提骨棒的低声问,用的是蚩尤部语言,秦观听不懂,但能从语调里听出警惕。
另一个没回答,只是慢慢挪动脚步,朝那片灌木靠近。走得很小心。
秦观心跳如鼓。
他等那个战士走出四五步,注意力完全被灌木丛吸引过去时,猛地从藏身的灌木后窜出来,扑向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双手抱住树,用全身力气,死命摇晃!
“哗啦啦啦——!”
整棵树的枝叶疯狂摆动,发出比刚才更响、更持续的噪音。树冠摇晃的影子投在地上,乱糟糟一片,乍一看真像有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在树后快速移动。
那个靠近灌木丛的战士吓得往后一跳,石刀差点脱手。他瞪大眼睛看着摇晃的小树,又扭头看向同伴,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犹豫。
提骨棒的战士也退了半步。他看看冒烟的残骸,看看摇晃的树,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黄帝部汉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小树还在微微晃动,枝叶摩擦的沙沙声渐渐平息。远处不知名的鸟又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
两个蚩尤部战士对视一眼。
提骨棒的先开口,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听着,不时点头,目光在残骸、小树和黄帝部汉子之间来回扫。
秦观趴在灌木后面,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刚才那几下已经耗掉他大半力气,现在胳膊发酸,喉咙疼。
他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他能猜。
是在权衡。是继续留在这里,对付一个重伤的敌人和一个来历不明、还能弄出这种动静的怪人,还是先撤?这片林子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地盘,刚才那阵黑烟和电弧太诡异,加上接连的怪声和树动……
果然,十几秒后,提骨棒的战士啐了一口。
他朝同伴挥了挥手,又最后看了一眼冒烟的残骸和地上的黄帝部汉子,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退去。另一个战士紧随其后,两人很快消失在林木深处。
秦观没立刻动。
他趴在原地,又等了足足两三分钟。直到远处彻底听不见脚步声,连鸟叫都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他才慢慢从灌木后探出头。
林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只有树影,只有那堆还在冒烟的残骸,和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黄帝部汉子。
秦观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到残骸边,低头看了看。黑烟已经淡了很多,那些蓝白色电弧也彻底消失了。散落在地上的晶体碎片完全暗淡,变成了普通的、灰扑扑的碎石模样。
【灵枢能量:0%】
他脑子里又闪过那几个字。口那股闷气更重了。他弯腰,捡起掉在一旁的石斧,握在手里,转身朝那个黄帝部汉子走去。
汉子还躺在那儿。
腹部的伤口狰狞地翻开着,血已经把身下的泥土浸透了一大片。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裂,但眼睛还睁着,目光跟着秦观移动。
秦观蹲下身,把石斧放在一边。他伸手想去扶汉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汉子伤得太重,随便挪动可能会让情况更糟。
他想了想,把背上那个兽皮缝制的简易背包解下来——这是离开炎石部落前换的,里面装了点路上收集的草药、净的布条,还有半竹筒清水。
他先拿出竹筒,拔掉塞子,凑到汉子嘴边。
“喝点水。”他说,明知对方听不懂。
汉子眼睛动了动,没拒绝。秦观小心地托起他的头,把竹筒边缘凑到他唇边。汉子吞咽得很慢,很艰难,每咽一口都要喘好几下。喝了大概四五口,他摇了摇头。
秦观放下竹筒,又翻出那些草药。他认识的不多,只在部落里看过女人们处理伤口,记得几种有止血效果的叶子。他挑出几片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塞进嘴里,用力嚼。
叶子又苦又涩,汁液混着唾液,变成一团黏糊糊的绿色糊状物。他吐在手心,看向汉子的伤口。
血还在渗。
他咬了咬牙,伸手去解汉子腰间那条已经浸透血的皮绳。皮绳系得很紧,沾了血之后更涩,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汉子身上那件破烂的、染血的麻布上衣掀开一些,露出完整的伤口。
伤口比他想象的更深。
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又撕扯过。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秦观不敢细看。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心里那团嚼烂的草药糊,轻轻敷在伤口上。
汉子身体猛地一颤。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哑的抽气声。他手指抠进泥土里,手背青筋暴起,但没躲,也没叫。
秦观动作尽量放轻。敷好草药,他又从背包里翻出那些净的布条——其实是把自己一件备用T恤撕成的长条。他用布条绕着汉子的腰腹,一圈一圈缠紧,在侧边打了个结。
包扎得很粗糙。
但血似乎渗得慢了一些。
秦观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又拿起竹筒,自己喝了两口。
清水下肚,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转头看向那个黄帝部汉子。汉子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的警惕淡了一些,多了点探究。
“你……”汉子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是……我们的人。”
秦观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远处冒烟的残骸,做了个“飞”的手势。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抖,伤口处的布条迅速被新鲜的血迹浸红。
秦观赶紧扶住他,等他咳完。
汉子喘匀了气,脸色更白了。他抬起一只手,抓住了秦观的手腕。手很凉,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
“……回报……”他盯着秦观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黄帝……”
秦观愣住。
“你说什么?”
汉子没回答。他眼睛里的光正在快速涣散,抓着手腕的力道也开始松懈。但他还是死死盯着秦观,嘴唇翕动,又重复了一遍:
“……回报……黄帝……”
然后,他手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睛还半睁着,但瞳孔已经失去了焦距。
秦观心脏猛地一缩。
他伸手去探汉子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但确实还有。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跳得又慢又浅,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昏迷了。
失血太多,加上刚才那阵咳嗽,彻底撑不住了。
秦观坐在原地,看着汉子苍白的脸,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报黄帝?什么意思?是让他去给黄帝报信?还是说……这汉子想让他把自己带回黄帝部?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刚才被抓住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汉子手上的血和泥沾了一些在上面,现在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
秦观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没擦掉。
他叹了口气,把汉子往旁边拖了拖,拖到一棵大树下的背风处。又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布条,垫在汉子头下。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天色正在变暗。
太阳已经西斜,林子里光线迅速暗淡下去。风比刚才更凉了,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凄厉。
秦观打了个寒颤。
他必须做个决定。
留在这里,守着这个昏迷的伤兵,等他的同伴可能找过来?还是自己离开,趁着天还没完全黑,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
留下,风险很大。蚩尤部的人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来的是别的什么。野兽,别的部落,甚至……黄帝部的人。如果来的是黄帝部,他该怎么解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守着一个重伤的战士,旁边还有一堆冒过烟、炸过核心的诡异残骸。
离开,似乎更简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背包重新背好。石斧还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那个黄帝部汉子还躺在树下,一动不动。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纸。缠在腹部的布条,血迹的范围似乎又扩大了一圈。
秦观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
他想起汉子抓住他手腕时的眼神。不是哀求,不是恐惧,是一种……托付。尽管语言不通,尽管素不相识,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读懂了。
回报黄帝。
不管具体指什么,这汉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某种期望压在了他身上。
秦观攥紧了石斧的柄。
他想起自己穿越以来的这十几天。躲藏,观察,记录,尽量不介入,尽量保持一个旁观者的距离。他告诉自己,他是来见证的,不是来参与的。历史的洪流太汹涌,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异数,卷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血,汉子的血,还有草药糊留下的绿色污渍。刚才包扎时,他能感觉到汉子身体的颤抖,能听见那压抑的抽气声。那是活生生的、正在流逝的生命。
而他,终究没能完全袖手旁观。
他砸了玉舟的核心,制造混乱,惊走了蚩尤部的人。他嚼了草药,撕了衣服,给这个陌生人包扎。他甚至……被托付了。
“妈的。”
秦观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蛋的处境,还是骂自己那点没用的原则。他转过身,走回树下,重新蹲下身。
不走就不走吧。
他检查了一下汉子的呼吸和脉搏,和刚才差不多,微弱但持续。伤口没有再大量渗血,草药似乎起了点作用。他松了口气,把汉子往树更靠里的位置挪了挪,又捡了些树叶和枯枝,堆在旁边,准备生火。
天快黑了,没火不行。
他从背包最底下翻出那个宝贵的打火机——金属外壳,防风,燃料还剩一半。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实用物品之一。他捡了一小撮最燥的枯叶,拢在手心,按下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来,点燃枯叶。他小心地把燃烧的叶子放进枯枝堆里,轻轻吹气。火苗舔舐着燥的木头,很快蔓延开,变成一小簇稳定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温暖驱散了寒意。
秦观坐在火堆边,把石斧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拿出竹筒,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掰了一块路上烤熟、现在已经硬邦邦的肉,慢慢嚼着。
肉很柴,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火堆出神。
玉舟彻底废了。
灵枢能量归零,核心炸毁,那个能带他飞、能记录、能勘测的“九万里”,现在就是一堆冒过烟的破烂。力牧说过,这东西是先代重器,启钥失落多年——结果启钥被他喝了,重器被他开出来,又被他亲手砸烂。
这算什么事儿。
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穿越以来,他好像一直在搞砸。误饮玉瓶,被部落当异类,卷入战争,现在又把唯一可能带他找到答案的神器给毁了。
下一步怎么办?
昆仑还去不去?怎么去?靠两条腿走?那得走到什么时候。而且,去了又能怎样?力牧说昆仑有答案,也有从未停止的战争。他现在连自保都勉强,去了不是送死么。
还有这个黄帝部汉子。
如果他真能撑到同伴找来,自己该怎么应对?说实话?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玉瓶喝了,玉舟开了又砸了?对方会信吗?信了之后,是会把他当座上宾,还是当妖孽处理掉?
秦观越想越乱。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眼下最实际的,是活下去,度过这个夜晚。明天天亮,再看情况。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枯枝,火星噼啪炸开。然后,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不敢真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竖着,注意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彻底黑了。林子里除了风声、虫鸣,就是火堆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远处偶尔还有野兽的嚎叫,但距离似乎很远。
那个黄帝部汉子一直没醒。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秦观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探一下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他还活着。
夜越来越深。
秦观眼皮开始发沉。连续十几天的奔波、紧张,加上今天的惊险和体力消耗,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他强撑着,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一激灵。
不能睡。
他站起来,在原地轻轻跺脚,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四肢。又拿起竹筒,把最后一点水喝完。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提了提神。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一种有规律的、低沉的声音。像是……号角?或者某种骨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层层林木,模糊不清,但能听出节奏。
呜——呜呜——
呜——呜呜——
间隔固定,长短有序。不是自然的声响,绝对是人为发出的信号。
秦观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蹲下身,迅速用土盖灭了火堆。橘红色的火光熄灭,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树梢间漏下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他握紧石斧,屏住呼吸,仔细听。
号角声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近。
是从东边传来的。方向……好像正是黄帝部营地所在的大致方位。是搜索队?来找失踪同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