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信息弹出来的那一瞬间，队伍频道里安静得只剩复活石嗡嗡的低鸣。
周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脸色一点点变黑。
“旧皮护腕已被天启预订？”
他猛地抬头，望向刚才赵阔离开的巷口，拳头攥得咯吱响。
“狗东西！他们刚才不是来羞辱人的，是来盯货的！”
沈青禾没有骂人，她只是把那行信息又点开了一次，指尖停在“裂牙狼牙”四个字上。
“残货商人莫古。”她低声道，“新手村西街那个黑商？”
林烬点头。
那个佝偻、瘦、永远披着油腻斗篷的NPC，前世被玩家骂了三个月奸商，直到游戏降临现实后，才有人发现他其实是新手村里少数几个会提前接触“异常物”的特殊商人。
残货，不只是残破装备。
还有被副本污染过的材料、失败任务的遗物、死过一次却没被系统彻底清除的碎片。
林烬上辈子知道得太晚。
那时莫古已经被天启用大量金币包圆，所有和早期现实锚点有关的东西都流进了天启仓库。
而现在，那枚裂牙狼牙竟然又出现在了交易清单里。
许念初刚复活，脸色仍然发白。她听见“裂牙狼牙”四个字时，下意识按住腰间那卷皱巴巴的任务卷轴。
林烬注意到了。
“卷轴有反应？”
许念初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卷轴取出来，摊在掌心。
卷轴边缘被泥沼腐水浸过，裂的黄纸上原本只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寻找被狼群拖走的巡林人遗物。
可现在，那行字下面多出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痕。
像被爪子刮过。
“刚才复活之后出现的。”许念初说，“我以为是损坏。”
沈青禾凑近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不是损坏，像是任务被强行接上了另一个条件。”
周野急得站起来。
“那还等什么？去找莫古，把东西抢回来！”
“抢？”沈青禾看向他，“你拿什么抢？木锤耐久还剩多少？”
周野张了张嘴，低头看向自己的木锤。
耐久：三。
刚才砸赵阔同伴那一下，几乎把这把新手木锤砸裂。锤柄中间有一道斜斜的裂口，缠着草绳，握起来都扎手。
林烬更惨。
他的旧皮护腕已经卖给了莫古，身上只剩新手破布衣，左臂伤残状态还没消，腰侧暗痕没有完全止住，小腿上泥壳虫咬出的伤口仍在一跳一跳发麻。
沈青禾法力见底。
许念初刚被复活，暗痕值虽然清空了深度离世倒计时，却还挂着虚弱惩罚，移动速度降低百分之十。
四个人穷得连一瓶劣质红药都买不起。
可系统给出的十分钟倒计时不会等人。
队伍频道里，那行灰色信息的下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时间刻度。
九分四十二秒。
九分四十一秒。
林烬盯着倒计时，指节微微发白。
前世他见过太多类似的选择。
救人，失去装备；保装备，失去人心。
争线索，可能团灭；退一步，等来的就是现实里更大的灾难。
上一世他总是在退。
退到最后，退无可退，只剩终焉副本里满地遗骸和许念初逐渐暗下去的眼睛。
这一世，他没有资格再退。
“不能抢莫古。”林烬开口。
周野猛地看他：“那就眼睁睁看着天启把狼牙拿走？”
“莫古是中立NPC，攻击他会被全村卫兵通缉。”林烬说，“我们现在被挂一次通缉，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周野咬牙：“那怎么办？”
林烬抬眼，看向西街方向。
“买回来。”
周野差点被气笑：“买？咱们四个加起来零铜币，拿命买啊？”
“拿消息买。”
沈青禾眼神一动。
林烬没有解释太多，转身就往西街走。
他走得不快。
左腿被泥壳虫咬过，每踩一步，膝盖以下都会传来细碎的麻意。新手村青石路不平，鞋底灌进了泥水，冷得像贴着骨头。
周野跟在他身边，嘴里还在低声骂。
许念初落后半步，走了几步后忽然伸手，扶了一下林烬的左肘。
林烬身体微僵。
“你左边走不稳。”她说。
很平静的一句话，没有多余安慰，也没有把他当伤员似的小心翼翼。
林烬低头，看见她的手指因为复活虚弱而微微发白，却扶得很稳。
他本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
许念初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周野在旁边看得牙酸，却没像平时那样科打诨。他盯着林烬空荡荡的左腕，忽然把自己的木锤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挡在最靠街边的位置。
沈青禾走在最后，手里捏着那瓶没有卖掉的劣质法力药剂，目光时不时扫过巷子两侧。
天启的人没有立刻动手。
但几道带着窥探意味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们。
西街比广场冷清许多。
这里的NPC摊位大多卖的是玩家看不上眼的残次品：裂口短刀、发霉绷带、耐久只剩个位数的布靴，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灰色材料。
残货商人莫古的摊位就在街尾。
一盏发黄的油灯挂在歪斜木杆上，灯下堆满破烂。
莫古蹲在摊位后，像一只老鼠，斗篷下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眼睛却亮得吓人。
林烬刚靠近，他就咧开嘴。
“穷鬼，又来了？”
周野脸色一黑。
莫古的目光落在林烬空掉的左腕上，笑声哑。
“旧皮护腕，防御加一，耐久六，沾过泥沼腐气，正常价三银。可惜你急着卖，只值一银八十铜。”
林烬没接这茬，直接问：“那枚裂牙狼牙，多少钱？”
莫古眼睛眯了起来。
“有人订了。”
“没交钱之前，货还在你手里。”
“懂规矩的穷鬼少见。”莫古伸出两细长手指，“二十银。”
周野当场炸了。
“你怎么不去抢？一件破护腕你收一银八，转手加个狼牙卖二十银？”
莫古阴森森地笑：“不买可以走。”
倒计时还剩七分三十秒。
林烬看了一眼摊位。
旧皮护腕被摆在最上层，旁边放着一枚拇指长的灰白狼牙。狼牙部缠着一丝黑线，和许念初任务卷轴上的刮痕颜色一模一样。
林烬手背的灰墓印记又烫了一下。
不是剧痛。
像有针从皮肤底下轻轻划过。
他压住手背，低声道：“我用一个消息换。”
莫古懒洋洋道：“穷鬼的消息也值钱？”
“村东墓园，第三排第七座无名坟，今晚子时会渗出黑水。”林烬说，“黑水出现后一小时内，如果用泥沼腐草封住墓碑裂修补，可以换一枚未鉴定亡骨。”
莫古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周野和沈青禾同时看向林烬。
许念初扶着他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这个消息，听起来不像普通玩家能知道的。
莫古直起了背。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林烬，从空荡的左腕，到没有装备保护的腰侧，再到右手手背上若隐若现的灰印。
“谁告诉你的？”
“消息不问来源。”林烬说，“你只说换不换。”
莫古沉默了两秒，忽然阴笑。
“值钱。但不够。”
周野差点冲上去，被沈青禾一把按住。
林烬声音不变：“再加一个。”
莫古眼珠转了转。
“说。”
“泥沼洞的泥壳虫被提前唤醒，不是副本自然波动，是有人用了引怪符。”林烬看着他，“引怪符上残留裂牙狼牙气息，气息污染过的狼牙，被你收进摊位后，今晚会招来巡夜卫兵盘查。”
莫古的脸彻底沉了。
残货商人这种NPC最怕的不是玩家闹事，而是卫兵盘查。
他卖的东西太杂。
有些能卖，有些不能见光。
尤其是被人为污染过的副本材料，一旦被系统判定为“违规引导危险区域异变”，莫古的摊位至少会被封三天。
三天。
在开服初期，就意味着失去一大批最急着购买复活币和低价药剂的穷玩家。
莫古伸手摸向那枚裂牙狼牙，却没有立刻递出来。
“你想让我得罪天启？”
林烬摇头。
“你只是把有风险的货退给发现风险的人。天启要怪，也会先怪泄露消息的人。”
莫古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有意思。一个穷到卖护腕救人的灰墓废物，竟然敢拿天启当挡箭牌。”
周野怒道：“嘴巴放净点！”
莫古没有理他。
他把旧皮护腕和裂牙狼牙一起拿起，放在摊位边缘，却用手指按住。
“消息换狼牙，护腕不算。”
林烬的目光落在旧皮护腕上。
那只护腕很旧，很破。
防御只加一点。
可没有它，他现在连泥壳虫的一次突袭都未必挡得住。
周野也看见了，声音压低：“林烬，狼牙要紧，护腕……以后再说。”
沈青禾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许念初看着那枚狼牙，又看向林烬空着的左腕，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她知道狼牙关系到自己的任务。
更知道林烬那件护腕是为了把她从深度离世里拉回来才卖掉的。
“先拿护腕。”许念初忽然说。
几人一怔。
许念初把卷轴攥紧，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的任务可以再想办法。你没有护腕，去哪里都会死。”
周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青禾看了许念初一眼，眼神柔和了些。
林烬也沉默了一瞬。
前世的许念初总是这样。
她不习惯说漂亮话，但每次真正要取舍时，她从来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等结果的那一个。
林烬缓缓摇头。
“狼牙必须拿。”
许念初皱眉：“林烬。”
“不是只为你的任务。”林烬看着那枚狼牙，“它是泥沼洞异常的钥匙。天启拿到它，就能掩掉引怪符的痕迹，甚至继续调高副本外围难度。”
“那你怎么办？”许念初问。
林烬抬起右手。
灰墓印记沉在皮肤下，仍旧死灰一般。
“我试试另一个办法。”
他看向莫古。
“护腕，我不要。但我要用它换一次触碰狼牙的权利。”
莫古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玩味表情。
“触碰？你想鉴定？”
“算是。”
“鉴定失败，货坏了，你赔不起。”
“坏不了。”
莫古眯眼。
倒计时还剩四分十二秒。
街口传来脚步声。
赵阔带着两个天启预备组玩家出现了。
他显然没想到林烬几人会比他先到莫古摊位前，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起来。
“动作挺快啊。”
赵阔走近，手里抛着钱袋，钱币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对现在的林烬他们来说，那声音比怪物嘶吼还让人难受。
“莫古，货我订了。”
赵阔把钱袋往摊位上一扔。
“二十银，一枚不少。”
莫古没有立刻收。
他看了看赵阔，又看了看林烬，眼里满是看戏的贪婪。
“这位穷鬼也想要。”
赵阔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了一声。
“他？他刚把唯一装备卖给你换复活币，拿什么买？”
说着，他目光落在旧皮护腕上，笑容更恶劣。
“哦，对了，这破护腕还是他的。”
周野一步上前。
赵阔身后两人也立刻按住武器。
街尾气氛骤然紧绷。
沈青禾低声道：“别动手，卫兵在拐角。”
周野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忍住。
赵阔享受地看着他们憋屈的样子，然后伸手去拿狼牙。
就在他的手指快碰到狼牙时，林烬忽然开口。
“你敢拿吗？”
赵阔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林烬盯着狼牙部那缕黑线。
“裂牙狼牙气息被献祭，泥沼洞难度临时上调，队伍被标记为优先埋葬目标。这件事如果被系统判定成玩家恶意引导危险区异变，你觉得天启会保你，还是把你交出去平息论坛舆论？”
赵阔脸色猛地一变。
“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比我清楚。”林烬说，“引怪符不是赵阔能弄到的东西。给你符的人，有没有告诉你，符上的气息会回流到狼牙上？”
赵阔眼角抽动了一下。
很细微。
但许念初看见了。
她忽然往前半步，目光冷冷落在赵阔脸上。
“你不是主使。”
赵阔怒道：“闭嘴！”
许念初没有退。
她的脸色仍然苍白，手里只有一把破刀，可眼镇碑刚从泥沼洞里爬回来时那样，安静又锋利。
“所以你才怕我们录下你说的话。”
赵阔脸色更难看。
周野咧嘴，带着点暗痕气地笑了。
“哟，天启三级大高手，也就是个跑腿的？”
围观的玩家渐渐聚过来。
西街人少，可不是没人。
赵阔感受到四周目光，牙关咬紧，抬手就要拔剑。
远处卫兵的铁靴声适时响了一下。
他硬生生停住。
林烬趁这一瞬，抬手按向狼牙。
莫古的手指还压在上面。
一老一少对视。
莫古忽然松开了一点。
“只许碰一下。”
林烬没有犹豫，指尖落在裂牙狼牙上。
冰冷。
刺骨。
下一秒，他手背上的灰墓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一道极细的暗纹从灰印边缘亮起。
不是金光，不是职业觉醒时那些耀眼的特效。
那是一道沉暗的纹路，像墓碑裂修补里渗出的夜色，沿着林烬手背的暗痕管缓缓蔓延。
系统提示迟到了半拍，才在他耳边响起。
检测到残缺献祭气息。
灰墓职业特性触发。
当前职业：灰墓使徒，未入阶。
已记录离世痕迹：裂牙狼牙残息。
暗纹开启进度：百分之一。
获得临时技能：墓痕回读。
效果：可回读一件残留离世气息物品上最近一次异常接触画面，持续三秒。
代价：暗痕值上升百分之十八，左臂伤残加深，持续三十分钟。
林烬瞳孔微缩。
百分之一。
只有百分之一。
可这已经是他重生后，灰墓职业第一次真正给出可以使用的能力。
不是面板上灰色墓碑的嘲笑。
不是砍不死野猪的尴尬。
而是一道能撕开黑暗的修补。
代价紧随而来。
暗痕值猛地跳升。
林烬左臂像被冰锥从骨修补里钉进去，整个人险些跪倒。
许念初一把扶住他。
“林烬！”
沈青禾立刻抬手，淡白色治疗光芒在掌心亮起，却只闪了一下就黯淡下去。
法力不足。
她咬了咬牙，竟然直接打开那瓶劣质法力药剂，仰头灌下。
药剂苦涩，带着劣质炼金的灼烧感。
沈青禾眉头都没皱，强行续上一道微弱治疗，落在林烬左臂。
“只能压住一点。”她声音发紧，“别逞强。”
林烬点了下头，指尖没有离开狼牙。
墓痕回读启动。
眼前世界骤然灰暗。
西街、莫古、赵阔、许念初的手，全都像被一层死灰色的雾罩住。
狼牙上那缕黑线开始蠕动。
三秒画面在林烬脑海里炸开。
第一秒，是泥沼洞外围的枯树。
黑羽挂在树枝上，无风自动。
一个穿着天启预备组斗篷的人把引怪符贴进树皮裂修补，手腕上有一圈银色蛇纹。
第二秒，是村北废井旁。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半张脸。
不是赵阔。
是韩峥。
第三秒，韩峥把裂牙狼牙交给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灰墓职业不能让他升到二级。”
“如果他真的能点亮暗纹，计划会提前。”
画面戛然而止。
林烬猛地松开狼牙，喉头一甜，差点吐出暗痕来。
暗痕值停在百分之四十一。
左臂伤残状态更新。
左臂重度迟滞，攻击动作迟滞百分之二十八，格挡判定降低。
周野脸色都变了。
“你手！”
林烬低头。
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暗纹没有消失。
它安静地嵌在灰墓印记边缘，像一条极细的黑色裂修补。
很弱。
弱到没有任何攻击加成，没有让他突然变强。
却让他看见了本不该在这时候暴露的东西。
韩峥。
又是韩峥。
前世那个在黑鸦矿坑之后才真正露出獠牙的背叛者，这一世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动手。
而且他说的不是“林烬”，是“灰墓职业”。
他知道灰墓暗纹。
他背后还有人。
赵阔见林烬脸色变化，心里莫名发慌，厉声道：“装神弄鬼够了没有？莫古，钱在这，货给我！”
莫古却没有看钱袋。
他正死死盯着林烬手背那道暗纹。
那双老鼠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灰墓……”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忽然抓起裂牙狼牙，丢给林烬。
赵阔大怒：“莫古！你敢耍天启？”
莫古把钱袋推回去，笑道：“这货有问题，老头子不卖了。”
“你刚才明明——”
“卫兵来了。”莫古幽幽道。
赵阔回头。
两名新手村卫兵正从街口走来，铁甲碰撞，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
赵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敢在卫兵面前强抢NPC货物，更不敢让引怪符的事闹大。
林烬把裂牙狼牙握进手里，看向赵阔。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赵阔眼神阴狠。
林烬声音很低，却让旁边几人都听得清楚。
“泥沼洞，我们还会进。”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
“对，还进。你们不就是怕我们升二级吗？老子偏要升给你们看。”
沈青禾看了林烬一眼。
她没有反驳。
只是把空掉的法力药剂瓶收进背包，像是在记账，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这笔代价迟早要讨回来。
许念初扶着林烬的手没有松。
她看见他额角冷汗，也看见他手背那道暗纹。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她轻声问。
林烬沉默一瞬。
他本可以说没有。
可许念初刚才为了他的护腕，愿意放弃自己的任务线。
周野刚才为了压住怒火，差点把掌心掐出暗痕。
沈青禾明明是利益，却把唯一的法力药剂喝掉，只为了给他压住伤势。
如果他还像上一世那样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最后只会把他们再次推向同样的结局。
林烬抬头，目光扫过三人。
“韩峥。”
周野皱眉：“谁？”
沈青禾记性很好，立刻道：“广场上给过你红药的那个玩家？”
许念初的眼神也变了。
林烬点头。
“泥沼洞的引怪符，是他贴的。赵阔只是明面上的刀。”
赵阔脸色骤变，厉声道：“你暗痕口喷人！”
林烬没有看他，只对队伍里三人说：
“韩峥不想让我升二级。”
周野骂了一声：“凭什么？你俩有仇？”
林烬望着街口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有仇。
不止一世。
可现在还不是说全部的时候。
他只能把裂牙狼牙递给许念初。
“任务先接上。”
许念初没有立刻接。
“那你的暗痕……”
“我还能撑。”林烬说，“但接下来要换打法。”
他说完，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
经验条：一级百分之九十三。
距离二级，只差百分之七。
暗纹开启后，面板多出了一行灰色小字。
灰墓暗纹一：离世痕迹记录中。
当前记录残息：裂牙狼牙。
可对同源目标造成一次墓痕标记，持续十秒。
效果：被标记目标弱点轮廓短暂显现。
冷却：三十分钟。
代价：每次使用暗痕值上升百分之五。
没有伤害。
没有爆发。
甚至还要付出暗痕值。
但对于现在连怪物弱点都难以稳定命中的他们来说，这十秒，可能就是活下来的机会。
林烬把面板共享给队伍。
周野看完后愣了愣。
“也就是说，你不是突然变厉害了，是能帮我们看见怪物哪儿好打？”
“差不多。”
周野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那也够了。你指哪儿，我砸哪儿。”
沈青禾看着技能代价，眉心没有松开。
“最多用一次。你现在暗痕值太高，再出意外我拉不住。”
“嗯。”
许念初接过裂牙狼牙。
狼牙碰到卷轴的一瞬间，卷轴上的黑痕慢慢展开，形成一行新的任务提示。
寻找巡林人遗物。
新增线索：裂牙狼牙指向泥沼洞外的腐滩。
完成条件：取回被吞入泥壳虫母巢的巡林人徽章。
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任务线永久消失。
周野看得头皮发麻。
“泥壳虫母巢？咱们刚被普通泥壳虫咬成狗，现在去捅母巢？”
林烬看向任务地点。
腐滩不在泥沼洞里面，而在洞口西侧一片玩家很少去的烂浅滩。
那里怪物密度不如洞口高，但地形更恶心，泥水下面全是缠脚树，稍不注意就会被拖住。
前世泥沼洞开荒队没人愿意去腐滩，直到后来有人发现，那片地方会刷新一只低概率野外精英。
泥壳虫母。
不是首领级。
但它身上会掉落一种材料，能让新手武器临时附上“破壳”效果。
如果运气好，还会触发野外首公告。
前世这个首被天启拿走，帮助他们在新手榜上稳定了第一批声望。
而现在，天启的注意力还在泥沼洞入口和裂牙狼牙上。
林烬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捅母巢。”他说，“我们只取徽章，顺便升二级。”
周野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眼睛亮了一下。
“顺便？”
沈青禾看向林烬：“你确定有机会？”
“不确定。”林烬说得很坦白，“我们现在装备差，药剂为零，容错低到离谱。硬打就是送死。”
周野嘴角一抽：“你这话听得我一点都不热暗痕。”
“所以要偷。”林烬说，“偷不到就跑。跑不掉，就我留下断后，你们带任务物品走。”
许念初立刻皱眉：“不行。”
周野也骂道：“放屁！上次泥沼洞才刚团灭，你又想一个人逞英雄？”
沈青禾的声音冷了些：“你把我们当什么？”
林烬一怔。
许念初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更认真。
“你卖护腕救我，我记着。但这不代表之后每次危险，都由你决定谁留下。”
周野扛起裂开的木锤。
“要断后也是我来。我锤子破，人还没破。”
沈青禾把法杖握紧。
“我法力恢复慢，但不等于只能站在后面看你们送死。”
林烬看着他们，口那股压了很久的沉重忽然松动了一点。
上一世，他总以为自己必须一个人背着所有答案往前走。
可一个人背着，就会一个人倒下。
他慢慢点头。
“好。”
他把腐滩地形在队伍频道里简单标出。
“周野负责引第一波泥壳虫，别硬抗，沿右侧烂木桩跑。许念初速度慢，但刀准，你负责割树，给周野开路。沈青禾留治疗，不到暗痕五十以上不许抬手。”
沈青禾挑眉：“你指挥我省蓝？”
“省命。”林烬说。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那你呢？”许念初问。
林烬握了握发麻的左手。
“我去找母巢入口。”
周野刚想说话，林烬补了一句：
“不是一个人深入。我只走到能看见徽章的位置。暗纹标记留给泥壳虫母，如果它出来，我们打它十秒弱点，然后撤。”
“十秒？”周野咬牙，“够砸死吗？”
林烬摇头。
“够让它受伤，够我们升级，或许也够抢下首前置。”
赵阔在一旁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变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一个天启玩家道：“去通知韩峥，他们要去腐滩。”
那玩家刚要退走，许念初忽然抬起破刀，挡住了他的路。
赵阔怒道：“你想什么？”
许念初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暗痕口喷人吗？那你急着通知谁？”
周围玩家的目光再次聚过来。
赵阔脸皮抽搐，最终只能咬牙把人叫回。
林烬没有浪费时间。
倒计时结束前，他们拿到了裂牙狼牙，也拿回了任务线。
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韩峥知道灰墓暗纹，天启盯着他们，泥沼洞难度异常，现实锚点残留还没解释。
每一件事都像压在脖子上的刀。
可林烬手背那道暗纹，确确实实亮着。
很暗。
却没再熄灭。
四人离开西街时，莫古忽然在身后开口。
“灰墓小子。”
林烬回头。
莫古从破烂堆里摸出一截发黑的绷带，丢了过来。
“赊你的。”
周野一愣：“你这奸商还会赊账？”
莫古阴恻恻道：“算利息的，十倍。”
周野：“……”
林烬接住绷带。
物品提示弹出。
腐草绷带。
效果：临时压制伤残部位迟滞百分之五，持续二十分钟。
副作用：暗痕恢复速度降低。
很差。
但对现在的林烬来说，已经是救命的东西。
他把绷带缠上左臂，疼痛稍稍压下去一点。
许念初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把自己的破刀递过来。
“你拿着。”
林烬皱眉：“你呢？”
许念初从地上捡起一断裂的木刺，反手握住。
“割树不一定要刀。”
林烬没有接。
“你刚才说，不由我决定谁留下。”他看着她，“那也不由你一个人决定谁没武器。”
许念初怔了怔。
周野把裂开的木锤扛到肩上，咧嘴道：“行了，都别让来让去了，穷得叮当响还整得跟分神器似的。”
沈青禾难得接了一句。
“穷也要分清楚谁更需要。”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新手短匕，递给许念初。
许念初意外地看着她。
沈青禾神情淡淡：“治疗系新手匕首，我用不上。别误会，不是送你，算借。”
许念初接过短匕，低声道：“谢谢。”
沈青禾嗯了一声。
周野看得直挠头：“不是，你们怎么都有东西？就我真穷？”
林烬看了眼他的木锤。
“等会儿如果成了，第一件能用的武器给你。”
周野嘴上立刻硬起来。
“谁稀罕？我这锤子还能砸。”
话是这么说，他握着裂锤的手却轻了一点。
四个人出了新手村。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湿地雾气比之前更浓。
腐滩在泥沼洞西侧，远远望去，像一片被泡烂的黑色树林。无数树盘在泥面上，偶尔有气泡从修补里冒出，破开时散出刺鼻腥味。
林烬刚踏进浅滩，系统提示响起。
你已进入危险区域：腐滩。
移动速度降低。
潜伏单位感知范围提升。
当前区域受裂牙狼牙残息影响，泥壳虫族躁动中。
周野咽了口唾沫。
“这提示听起来就不像给一级玩家玩的。”
林烬盯着泥面，压低声音。
“脚别踩气泡，那里下面有虫。”
话音刚落，左侧三步外的泥面突然鼓起。
周野本能抡锤。
“别砸！”林烬低喝，“后退！”
周野硬生生收住力道，往后一跳。
一只泥壳虫破泥而出，却扑了个空，落在树上，六条细腿疯狂抓挠。
许念初几乎同时出手。
沈青禾借给她的短匕划过树，把泥壳虫脚下那截腐切断。
泥壳虫失去借力点，重新滚进泥水里。
周野眼睛一亮。
“还能这么打？”
“泥壳虫甲壳硬，腿弱，离泥后转向慢。”林烬说，“别拼伤害，拼位置。”
周野兴奋起来：“懂了，打它脚底板！”
下一只泥壳虫从右侧袭来时，周野不再硬砸甲壳，而是横锤扫向它落点下方的烂。
木锤耐久又掉了一点，但泥壳虫被扫得翻身。
许念初补刀刺进腹部软肉。
经验跳了一小截。
林烬的经验条来到百分之九十八。
不是碾压。
每一只，都要算落点、算耐久、算谁来补刀。
泥水里随时可能钻出新的虫，雾气遮挡视线，树绊脚，周野几次差点被拖进泥里，都是许念初割断须，沈青禾用最省法力的微光术提醒位置。
林烬没有出手太多。
他左臂迟滞严重，匕首攻击变慢，贸然补刀只会露破绽。
他更多是在看。
看泥水气泡的方向，看泥壳虫出土前泥面震动的频率，看队友脚下能不能退。
这比一个人冲上去砍更累。
因为每一句提醒慢半拍，都可能有人倒下。
“周野，左后！”
“许念初，别追，下有两只！”
“沈青禾，留蓝，别我！”
“前面三步有硬地，往那里撤！”
一次次惊险里，四个人的站位开始变得不那么混乱。
周野不再只会吼着往前冲。
许念初也不再完全靠本能躲避，她开始主动给周野切路。
沈青禾的治疗少得可怜，却每一次都落在最危险的时间点。
林烬的经验条终于跳到百分之九十九。
而腐滩深处，一巨大枯木下，传来细密的啃噬声。
许念初手中的裂牙狼牙忽然发烫。
任务卷轴自动展开。
巡林人徽章就在前方十步。
同一时间，泥水中央缓缓隆起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鼓包。
一对猩红复眼从泥中睁开。
泥壳虫母。
等级：三级精英。
周野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
“林烬，这玩意儿……我们偷还是跑？”
林烬看着那只虫母，右手手背暗纹微微发亮，暗痕值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缓慢上升。
虫母背甲下方，一枚沾满污泥的铜质徽章若隐若现。
而更远处的雾气里，忽然亮起三道玩家技能的微光。
有人来了。
天启的人，比他们预计得更快。
林烬握紧裂牙狼牙，灰墓暗纹在皮肤下像一条细小的伤口缓缓张开。
系统提示冰冷弹出。
是否消耗暗痕值，发动墓痕标记？
泥壳虫母的复眼转动，死死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