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梨香眼睛一亮,赶紧应了一声:“哎!谢谢爹!”
石春华低下头,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扎得比刚才还密。
孔梨香已经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去了,脚步轻快得很。
郑三丫抱着小恒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婆婆的脸色,又看了看二弟妹的背影,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低头逗怀里的孩子。
小恒咯咯笑了两声,被郑三丫赶紧捂住嘴,往屋里抱。
院子里安静下来,山坡下,孟树生和孟平川的身影已经出了村道。
–
采香一早出了门。
常秋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采香这几天跑前跑后,腿都跑细了一圈。
昨晚上翻来覆去地念叨,说今天一定要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镇上或者附近几个村子里还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常秋棉拦不住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
男人很多,未婚的也多。
可能够得上、愿意娶、家里还得讲道理的人,这几条筛下来,剩下的人就不剩什么了。
她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绣绷上的丝线。
赶鸭子上架,不得不上。
她已经不指望嫁个多好的人家了。
只求未来夫家能讲些道理,别太苛待人。
至于子苦不苦,她认了。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常秋棉心头一紧,采香不可能这么快回来,难不成是何嬷嬷?
还好,来的是王阿婆。
“小姐!”王阿婆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喜气。
“孟家那小子来了!”
常秋棉一愣。
“说愿意娶小姐,他父亲也一块儿来了。”
常秋棉的手指攥紧了绣绷子:“昨天不是……”
“昨儿是他娘不同意,但他自己是愿意的,因此他昨晚跟他爹说了,他爹今儿一早就领着人来了。”
王阿婆笑着催促,“小姐快去吧,人在后院小门那儿等着呢。”
常秋棉整个人立马就紧绷了几分,她把绣绷子放下,理了理衣裳,抬脚就往后院走。
后院小门边,孟平川站在老梧桐树下,比昨天站得还直。
他换了一身净衣裳,青灰色的粗布短褐,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但整整齐齐的,一个褶子都没有。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青布条扎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脸。
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
孟树生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身净衣裳,可他那双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扯一把儿子的袖子,让他站好。
“你站好了,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孟树生低声说。
孟平川没理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小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常秋棉从门后走出来。
孟平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客套的、收敛的,是毫不遮掩的、直愣愣的,像是黑屋子里忽然被人推开一扇窗,光哗地一下全涌进来了。
他盯着她,目光移都移不开。
孟树生也看见了,他第一眼是惊艳。
他活了四十三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皮肤白得跟街上卖的那白面馒头似的,身形像画上的人一样。
第二眼他就明白了,难怪儿子惦记,这换谁能不惦记?
第三眼他就开始心疼了。
这傻儿子,为了这么个姑娘,连相看都不去,往后娶进门,三房那边估计是压不住了。
这儿子,肯定被吃得死死的。
孟树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赶紧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姐。”
常秋棉站在门边,目光在孟树生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孟平川身上。
孟平川还在看她,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孟树生,微微点了点头:“孟大叔。”
孟树生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小姐,昨天的事,实在对不住。是我那婆娘不懂事,没搞清楚身份,就瞎做主,把事给回了。”
常秋棉没说话。
孟树生赶紧往下说:
“我昨晚问清楚了,今儿一早就赶来了。我儿子能得小姐看中,那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孟家的福气。我们孟家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人家,但吃饱穿暖还是没问题的。只要小姐不嫌弃,我们孟家是打心眼里愿意的。”
他说完,又推了孟平川一把:“你说句话!”
孟平川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我愿意。”
就三个字,说得很坚定,跟往地上砸了块石头似的。
王阿婆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
“孟家这小子的为人,我是知道的。这两年都是他来送菜,送的菜净净的,掐的都是嫩尖儿,里头没有石头也没有杂草,实在得很。他们家的确是实诚人家。”
孟树生赶紧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低了些,语气却更诚恳了:
“小姐,还有件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常秋棉看着他。
“咱们这地方的聘礼,规矩是二两银子。”
孟树生竖起两手指,又张开五指,“我们孟家愿意出五两。”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多的,我们也出不起了。但这是我们的诚意。小姐要是愿意嫁过来,我们孟家一定好好待您。有什么委屈,您跟我说,我替您做主。”
常秋棉看着这个庄稼汉黝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站得笔直、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年轻人。
她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就是孟家父子?”
常秋棉转过头。
何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
她上下打量了孟树生和孟平川一眼,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常秋棉身边,声音不高不低:
“小姐,您这眼光,可真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里头的味道,在场的人都品出来了。
王阿婆脸色微变。
孟树生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常秋棉垂下眼,又抬起来:“嬷嬷,您来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