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得很，灶房里郑三丫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脆脆的。
孔梨香不知道去哪儿了，孟桑桑早就缩回自己屋里去了，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孟山川开口了。
“娘说的，是真的？”
孟平川点了点头：“嗯。”
“你什么时候见过的？在哪儿见的？”
“别庄。送菜的时候，在后院廊下见过一回。”孟平川的声音很轻。
孟山川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这个三弟，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话少，心里主意却正。
家里兄弟四个，就数他最能沉住气。
一年不成亲，相看谁都不去，家里人问什么都不说，原来心里头藏着这么个事。
“就一回？”
“就一回。”
孟山川沉默了一会儿：“爹答应让你娶了。可娘想的，也不是没道理。”
孟平川没接话。
孟山川看着前几天下雨塌下来的一个小土堆，慢慢说：
“你要是真娶了常家小姐，你心里得有个数：你会低人家一头。不单是你，咱全家都得低人家一头。娘就算当了婆婆，在她面前也立不起来。人家是小姐出身，见过世面，识文断字的，咱家这些人，在她跟前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她肯定是不了活的。地里的事、家里的事，都指望不上她。就像你今天累了一天回来，灶上没水没饭，在往后这可能是常事。甚至人家在家里等着你完活回来伺候她，也不是没可能。”
孟平川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孟山川说完这些，看着他：“这些，你想过没有？”
“想过。只不过没想这么细。”孟平川说。
“那现在想清楚了？”
孟平川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
“大哥，要是真娶了她，娘跟她合不来，我就分出去过。”
孟山川转过头诧异的看着弟弟。
孟平川眼神虚无的看着地面：“我愿意娶她，就没想过让她活。她有她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我种地，她绣花，她愿意做啥就做啥。家里的活，我能就，不了就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她既然愿意嫁给我，我就不能让她受委屈。”
孟山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娶郑三丫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娶回来就好好待人家。
只是他没孟平川这个胆子，敢娶一个跟自己天差地别的人。
“你想清楚了就好。”孟山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不管后会不会后悔，都没有回头路走了。”
孟平川坐在石头上，看着大哥走回屋里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的凉意。
他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他娘的房门还关着，黑漆漆的，没有动静。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不管成不成，他总算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石春华照常起了床，生火、烧水、熬粥，该做什么做什么，可她仍旧一句话都没说。
孟桑桑缩在灶房角落里烧火，大气不敢出，时不时偷瞄她娘一眼。
石春华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像是还在生气，也不像是消了气，就那么木着一张脸，手里的活一刻不停。
粥熬好了，她往桌上端，又切了一盘咸菜，把蒸的红薯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灶房门口，拿起昨天的鞋底子继续纳，一声不吭。
家里人陆续起来，谁也不敢多嘴。
孟树生起来的时候，往堂屋瞥了一眼，看见粥已经摆好了，没说什么，自己去舀了一碗，坐下就吃。
他吃东西的声音比平时还大，吸溜吸溜的，像是在故意气谁。
石春华眼皮都没抬。
孟平川坐在桌边，低头喝粥。
他娘做的粥今天好像格外稠，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他喝了两碗，把碗放下，看了孟树生一眼。
孟树生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吃完了？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石春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院门外，孟树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跟上，别磨蹭。”
孟平川嗯了一声，大步跟上去。
院子里，孟山川和孟河川也吃完了。
孟山川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老二，走，上山。”
孟河川嘴里还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这么早？”
“早什么早，爹说了今天把后院廊下堆满。家里人多，冬天用的柴火多，早点备着。”
孟山川已经去拿绳子了，“堆不下了就往外堆，用茅草盖住。”
孟河川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嘟囔了一句：“老三又不用活……”
“你说什么？”孟山川回头看他。
“没、没什么。”孟河川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上去。
郑三丫抱着小恒从屋里出来，看见自家男人要上山，追上去把水壶塞到他手里：
“带着，渴了喝。”
孟山川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今天你跟二弟妹在家歇一天，昨天也累着了。好好看娃就行。”
郑三丫点点头，抱着小恒站在门口，看着两个男人走远了。
孔梨香从屋里出来，穿戴得比平时整齐些，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她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几个孩子。
孟桑桑带着孟山川家的小妮在墙底下玩，自家的小怀蹲在旁边拿树枝戳蚂蚁洞。
“大嫂。”孔梨香凑到郑三丫跟前，压低了声音，“今儿反正闲着，我想带小怀回趟娘家。”
郑三丫愣了一下：“这会儿去？”
“嗯，好些天没回去了，我娘上次捎话来说想小怀了。”
孔梨香笑了笑，“反正今天不活，正好去看看。”
石春华虽然在纳鞋底，耳朵却没闲着。
孔梨香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针停了一瞬，抬眼往那边瞥了一下。
那眼神不重，可孔梨香还是感觉到了，笑容僵了僵。
这时候孟树生从屋里出来，他忘了拿银子，折回来取的。
路过院子的时候听见了孔梨香的话，随口说了一句：
“去吧，拿点东西回去，别打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