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
“那你先坐着,等会儿阿姨问你几个问题。”
方芸的律师先发言。
一通感情牌,打得图文并茂——母亲含辛茹苦、骨肉至亲不可断、孩子年幼无知冲动选择应当依法纠正。
方芸配合得很好,说到一半就开始抹眼泪。
纸巾用了六张。
沈国安的律师接着说。
角度刁钻——直系亲属有监护优先权、寡母改嫁后抚养能力存疑、”叔伯如父”更利于孩子成长。
沈国安全程一脸正气,连背都挺直了。
如果不知道他从公司搬了两千多万,我差点就要鼓掌。
法官听完,推了推眼镜,看向周远山:”被申请人一方?”
周远山站起来。
不慌不忙,打开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审判长。”他说,”提交新证据。遗嘱附件,编号C,被继承人沈怀远先生的影像遗嘱。”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方芸的纸巾停在半空。
沈国安的脊背僵了。
书记员接过U盘,上法庭的播放设备。
投影仪亮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人。
我爸。
坐在他书房的椅子里面。
身后是那排红木书架,摆着全套《资治通鉴》。
他瘦了,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但眼睛很亮。
拍摄期——他去世前十二天。
“小舟。”他说。
声音沙哑,气息不稳。
“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说明有人来争你的抚养权了。”
方芸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你最后选了什么。但不管你选什么,爸都觉得你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咳了两声。
“但爸有一些话,想让该听的人听到。”
他转头直视镜头。声音变了。
不再是对儿子说话的温和,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男人最后一次掀底牌。
“方芸。”
“我知道钱大明的事。从你跟他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
“ICU里的那三天,你每天来半个小时,全程看手机。发了二十多条消息,都是给他的。”
“我没戳破。因为小舟还小,他需要一个妈,哪怕是你这样的。”
方芸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演的那种抖。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纸巾掉了,她没去捡。
“国安。”
屏幕里的男人目光移了一寸。
“你从公司拿了多少钱,我让财务留了底。”
“两千四百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块。一笔不差。”
“你是我哥,我没在生前说破,是给你留脸。”
“但你别碰我儿子。”
沈国安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灰,最后定格在一种蜡烛要灭了的颜色上。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节凸起来,发白。
屏幕上,我爸低了低头。
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又变回了一个父亲的样子。
“小舟。爸只有一个要求。”
“不管你选什么,不管以后怎么样。”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屏幕黑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
法官摘下眼镜,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我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上面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爸。
你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都知道。
你唯一没算到的,是你儿子会死一次,再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