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闹钟第三次响起时,聂珊珊才勉强从一种深陷泥沼般的疲惫中挣脱出来,伸手按掉了它。房间里是暴雨过后的、带着湿意的清冷寂静。阳光还没有完全驱散云层,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是惨淡的灰白色。
她坐在床上,感觉身体像被拆散后又勉强组装起来,每个关节都滞重酸痛。脑袋里则是一片嗡嗡作响的白噪音,昨晚混乱的思绪、徐意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吻、以及口袋中那封未读邮件带来的悬心,都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鸣,让她无法清醒,也无法再沉睡。
但今天有早课。开学第一周的《西方文学理论导论》,不能缺席。这个认知像一细小的针,刺破了她沉溺于自身情绪的混沌。她必须起床,必须去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
动作迟缓地洗漱,换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都是最普通、最不会出错的款式。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她拿起粉底液,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算了,涂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她拿起梳子,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颊边,她也懒得去管。
从药瓶里倒出今天早上的那片盐酸帕罗西汀,就着隔夜的凉水吞下。药片滑过喉咙的感觉很轻,像吞下一粒无味的沙。她不知道这粒化学物质需要多久才能在她紊乱的神经递质中发挥作用,帮她撑过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正常”表现。
出门时,早晨的湿冷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拉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快步走向公交站。街道刚刚苏醒,早点摊冒着腾腾的热气,上班族和学生步履匆匆,表情大多麻木或惺忪。聂珊珊混在等车的人群里,感觉自己和周围这些为了生计或学业奔波的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他们的匆忙是鲜活的,有目标的;而她的移动,只是被课表和时间驱使的、机械的位移。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校区。聂珊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的街景。书店、咖啡馆、便利店……这些地方她曾经和徐意去过,或者自己常去。但此刻看去,都像褪了色的布景,缺乏实感。她的心思,一半还悬在昨晚徐意那个平静却令人不安的告别上,另一半,则死死地系在口袋里那部沉默的手机上——那封未读的邮件,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她知道必须打开,却又恐惧打开后涌出的会是什么。
车子到站。她随着人流下车,走进阔别一夏的校园。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空气里飘着桂花甜腻的香气。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笑着,讨论着暑假的见闻,新学期的课程。一切都充满生机,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向文学部那栋老旧的灰色教学楼。教室在二楼拐角,是大阶梯教室。她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嘈杂的交谈声嗡嗡地充斥着空间。她习惯性地走向后排靠窗的角落位置,那是她以往的“安全区”,可以观察别人,又不至于被过多注意。
刚坐下,不远处两个女生兴奋的谈话就飘进耳朵。
“真的假的?徐意学长?他昨天来学校了?”
“我昨天在行政楼那边看到的!肯定是他,还是那么帅!听说他自己开的公司现在做得可大了……”
“唉,可惜名草有主了。咱们班的聂珊珊,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长的挺好,不过就她那性格,还能讨人喜欢?特别还是俆意学长,”
“冰山美人嘛。不过也是,真不知道徐意学长看上她什么了,半天说不了一句话,多没劲……”
说着说着,眼神不经意间憋了后排靠窗位的聂珊珊,带着审视和不满,些许嫉妒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在聂珊珊听来却格外清晰刺耳。她低下头,假装翻看摊在桌上的、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细小的皱褶。看,在别人眼里,她和徐意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一个完美的、令人羡慕(或者不解)的搭配。没有人知道那温柔表象下的暗流,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坐在教室里的躯壳下,是怎样一片荒芜和惊恐。
上课铃响了。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师夹着书本走上讲台,咳嗽两声,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新学期好。今天我们开始《西方文学理论导论》的第一讲。在进入具体的理论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理论?或者说,理论之于文本,之于我们所经验的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教授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带着一种学究式的平静。聂珊珊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落在讲台上,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课堂。但那些词汇——“理论”、“文本”、“经验”、“世界”——像一颗颗坚硬的、无法消化的石子,撞进她混沌的脑海,激不起任何理解的涟漪,只留下空洞的回响。
“……理论不是真理本身,而是一套观察、阐释、乃至建构世界的框架和话语。它为我们提供视角,也同时限制我们的视角。它帮助我们理解,也可能造成误解……” 教授在讲台上踱步,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视角”、“框架”、“阐释”、“建构”几个词。
视角。框架。建构。
聂珊珊盯着那几个词,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徐意看待她的“视角”是什么?他用来“阐释”她所有行为的“框架”又是什么?是“爱”?是“照顾”?还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于掌控和征服的欲望?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建构”一个关于他们两人未来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温暖安全,唯独没有她可以自由呼吸的窗户。
而她自己的“视角”呢?她用来“阐释”自己情绪的“框架”,是不是就是“病”?她是否在用“抑郁症”、“焦虑症”这些诊断,来“建构”一个自己无法去爱、无法正常生活的、牢不可破的理由?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里,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躁。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跃动,充满原始的、无思无虑的活力。那是一个与她此刻所在的、充满抽象概念和内心煎熬的教室,完全不同的世界。
“……后结构主义提醒我们,任何意义都不是固定的,都存在于差异和延异之中。主体也不是先验的、完整的,而是在语言和话语中被不断建构和重塑的……”
教授的声音变成了持续的背景白噪音。聂珊珊重新低下头,手指在桌下,悄悄地、从包里摸出了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粗砺的纹理。如果说记录是为了“看见”。那她现在“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自己坐在教室里,身体在此处,灵魂却悬浮在半空。
她看见别人的生活鲜活具体,而她的生活像一部信号不良的默片,断断续续,意义不明。
她看见徐意的温柔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她的挣扎微弱得可笑。
她还看见,一封未读的邮件,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像一个沉默的、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未知数。
这算是“看见”吗?还是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清晰的痛苦?
她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撕下极小的一条空白纸边。然后,用笔尖极轻地、几乎像怕被人发现似的,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课堂。理论在讲台上,我在水下。窒息。诱因:教授的词汇(框架,建构),前排的议论。应对:走神,记录。结果:更深的疏离。”
写完,她将那张小纸条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然后紧紧攥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细微但真实的痛感。
这痛感,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在这个嘈杂的、令人窒息的教室里,在这个看似正常、实则危机四伏的早晨。
下课铃响了。教授合上讲义,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学生们起身,收拾东西,交谈着涌向门口。
聂珊珊坐在原地没动,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纸块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她走到教室后方的垃圾桶边,松开手,纸块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堆满废纸的桶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徐意。从“早安,珊珊。早课加油。” 到“下课了吗?上午忙不忙?”,时间掐得精准,是他一贯的风格。
那封未读邮件的提示,依然安静地躺在通知栏的最上方。Re: 咨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教室已经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后门边,窗外是校园喧闹的生机,而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因为这一行小小的字,收缩到只剩手机屏幕这方寸之地。
她没有点开。只是锁屏,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那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悬停感。
她还要去上下一节课。还要继续扮演“正常”的学生。还要应对徐意接下来的、温柔的关切。
而那封邮件,那封可能包含答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的回信,她决定,留到真正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
至少,在打开之前,她还可以保有最后一点点,关于“可能”的、微弱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