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雷声来得突然。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黎绾从床上坐起来,抱着枕头赤脚跑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地面。
她跑到沈停云房门外,轻轻敲门。
“哥哥?”
没有回应。
她拧开门把,里面空荡荡的。
床铺整齐,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松木香,没有人气。
张妈被雷声惊醒,从房间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
“绾绾,大少爷今晚不回来,在军区值班。”
黎绾抱着枕头,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房间里整齐的一切。
书桌、椅子、衣帽架,还有床头那张她十三岁时送他的照片,装在银色相框里。
“我知道。”
她轻声说,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雷声滚滚,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
她想起九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雷雨夜。
那时她刚来沈家不久,吓得缩在床角哭。
沈停云推门进来,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拍背。
“绾绾不怕,哥哥在。”
他抱着她坐了一夜,哼着她听不懂的外文歌。
她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慢慢睡着了。
现在雷声依旧,一声比一声急。
他却不在。
黎绾把脸埋在膝盖上,真丝睡裙的布料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窗外雨声渐大,盖过了她压抑的抽泣。
枕头下,那盒香港巧克力还静静躺着。
她拆开过,里面是精致的金色锡纸包裹的小方块。
她吃了一颗,甜得发苦。
就像他给的温柔,甜是甜的,却终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雷声停了,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黎绾睁开眼,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她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女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依然漂亮得惊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
笑容一点点绽开,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然后仔细地涂上面霜,梳好头发,换上净的衣裙。
下楼时,又是那个温顺乖巧的黎绾。
沈母正在用早餐,看见她,微笑:“今天周末,要不要和晚晚去看电影?”
“好呀。”黎绾在桌前坐下,端起牛杯,小口小口地喝,“母亲,哥哥今天回来吗?”
“应该不回,他忙。”沈母顿了顿,“舒月约他去骑马,晚上可能在陈公馆用饭。”
黎绾点点头,继续安静地吃早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洒下一片金光。
她放下杯子,擦擦嘴角,起身时笑容温软。
“母亲,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图书馆,借几本书。”黎绾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哥哥说,要考好英文,得多读原著。”
她撑开油纸伞,走进蒙蒙细雨里。
伞面上绘着淡粉的梅花,在雨中晕开一片柔和的光。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公馆大门外。
沈母站在窗前,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张妈走过来收拾碗碟,忍不住说:“绾绾小姐最近好像瘦了。”
“女孩子嘛,心思多。”沈母转身,语气平淡,“过了这个夏天就好了。”
窗外,雨又下大了。
黎绾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油纸伞在手里轻轻转动。
水珠从伞沿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去图书馆。
而是在街角拦了辆车,报了和平饭店的地址。
车子在细雨中穿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雨中绿得发亮。
她靠在车座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地方,她下车,撑着伞站在饭店对面的街边。
雨中的和平饭店灯火通明,旋转门不时有人进出,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裹着华丽的旗袍或洋装,笑语晏晏。
黎绾站了很久,久到裙摆被雨水打湿,小腿冰凉。
她没有等到想等的人。
正要离开时,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饭店门口。
车门打开,沈停云先下来,然后转身,伸手扶了下车里的陈舒月。
陈舒月今天穿了骑马装,裤装衬得双腿修长,外面披了件风衣。
她笑着对沈停云说了句什么,沈停云微微点头,侧脸在雨中显得温和。
黎绾站在马路对面,隔着雨幕看着。
手里的伞微微倾斜,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沈停云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看过来。
黎绾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进梧桐树的阴影里。
再抬头时,沈停云已经收回视线,和陈舒月并肩走进了饭店。
旋转门转动,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黎绾站在原地,雨越下越大,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
她慢慢转身,撑着伞往回走。
鞋子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水声。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大雨,沈停云去学校接她。
他把伞全倾向她这边,自己半个肩膀都湿透了。
回到家,他给她擦头发,温声说:“下次下雨,哥哥还来接你。”
可现在下雨了。
他没有来。
黎绾走到街角,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手抹了把脸,转身拦了辆黄包车。
“去霞飞路。”
车子在雨中穿行,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雨水敲打篷布的声音像催眠曲,她忽然觉得很累。
车子在霞飞路的一间咖啡馆前停下。黎绾付了钱,推门进去。
咖啡馆里很暖,留声机放着周璇的歌,甜腻腻的。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热可可。
热可可端上来,她捧着杯子暖手,看着窗外行人匆匆。
雨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她坐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咖啡馆打烊,才起身离开。
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灯光。
她慢慢走回家,脚步很轻。
–
沈公馆灯火通明。
她推门进去,客厅里传来沈母的笑声,还有沈停云低沉的说话声。
黎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湿透的伞放进伞筒,换了鞋走进去。
“回来了?”沈母看见她,笑着招手,“快过来,你哥带了你爱吃的蝴蝶酥。”
沈停云坐在沙发上,换了身家常的灰色毛衣,手里拿着报纸,抬眼看向她。
“去哪儿了,这么晚。”
“图书馆。”
黎绾笑着走过去,在沈母身边坐下,拈起一块蝴蝶酥咬了一小口。
“真好吃,谢谢哥哥。”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沈停云看了她两秒,收回视线,继续看报纸。
“下次早点回来。”
“知道啦。”黎绾歪着头,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哥哥今天骑马好玩吗?”
沈停云翻报纸的手顿了顿。
“还好。”
“舒月姐姐马术很好吧?听说她在英国还得过奖呢。”
沈母接话:“是不错,今天还教了你哥两招。”
她拍拍黎绾的手,“下回让停云也带你去,你总闷在家里不好。”
“好呀。”黎绾笑得甜,“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
沈停云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等你考完试。”
“那可说定了。”黎绾凑近些,伸手去拉他袖子,“哥哥不许反悔。”
她的手指冰凉,碰在他手腕上。
沈停云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没躲开。
“手怎么这么冷?”
“外面下雨嘛。”黎绾收回手,捧起茶杯暖着,眼睛却还看着他,“哥哥,你身上有马场的味道。”
沈停云放下报纸,起身。
“我去洗澡。”
他上楼去了。
黎绾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袅袅的热气,轻声说:“母亲,我有点累,先上去了。”
“去吧,早点睡。”
黎绾上楼,经过沈停云房间时,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又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变大,敲打着玻璃窗。
雷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像谁在天边叹息。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九岁那年的雷雨夜,沈停云抱着她,哼着歌哄她睡觉。她问:“哥哥会一直陪着我吗?”
他说:“会。”
可是现在,雷声又响了。
他却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