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苏晚棠继续说,“她见我不肯松口,就开始威胁我。”
“威胁你什么?”
“她说,如果我去举报她,她就拉我垫背!”
“她说她有办法把那些假账做成是我指使的。”
“反正我们俩平时工作交接很多,只要在几个关键文件上模仿我的签字,我就百口莫辩。”
江北一拍大腿。
“。”他没忍住句粗口,“这纯属反咬一口啊!这大姐太毒了。”
“是啊。”苏晚棠惨然道,“我当时听完她的话,整个人都凉了。”
“没想到,那个曾经跟我分半个煎蛋的女孩,会变成这样。”
江北看着天花板。
他虽然没上过大学,没进过大公司,但他太懂底层人为了往上爬能出什么事了。
“姐,你别怪我说话直。”江北叹了口气,“在钱面前,什么闺蜜兄弟,都是扯淡。”
“我以前在福利院,为了多吃一口肉,几个半大孩子能打得头破血流。”
“这周小敏就是穷怕了,现在看到两三百万的年薪摆在面前,她眼红了,红得连人都不是了。”
苏晚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后来呢?”江北问,“你到底举报她没有?”
苏晚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举报了……我写了一封邮件。”
江北精神一振。
“那封邮件我写了整整一个晚上。”苏晚棠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把她造假的所有证据,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江北暗自咋舌。
这招够狠。
这是直接把周小敏的后路全断了,连翻身的余地都没留。
“……邮件发出去第二天,总部派人下来查了。”
“证据确凿,全集团通报批评,解除劳动合同,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等于把她在这一行彻底封。”江北接茬。
“是。”苏晚棠声音变得极轻,“那天下午她收拾东西走人,最后来了一趟我办公室。”
“站在门口注视了我整整一分钟,一言未发。”
江北感到后背泛起凉意。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
“我以为她会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
苏晚棠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可她本没走!”
“没过多久就……”
江北未曾接话。
他仍在等那个苏晚棠至今未吐露的缘由。
卧室里陷入十几秒的沉寂。
苏晚棠哭声压抑,脸埋在枕头里,双肩一抽一抽地耸动。
江北侧躺,注视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去拍她的肩膀,也没说什么“节哀”“别哭”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把声音压到极低,徐徐抛出一句:
“姐,你刚才在客厅里跟我说,周小敏的死‘不完全是因为被劝退’。”
苏晚棠身体僵住。
“你这话留了一半。”江北语气不见迫,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要是只知道一半的事,那符就白画了。”
“老道士说得明白,化解怨灵执念得对症下药,药方子写错一味,全盘白搭。”
苏晚棠哭声戛然而止。
卧室里又陷入难熬的沉默。
江北安静等待。
他有的是耐心。
在福利院等过饭,在暴雨天等过单,在客户楼下等过半小时不下来取餐的奇葩。
等一个女人开口,他等得起。
“她跳楼的前一天晚上……”
苏晚棠终于再次出声。
嗓子已然全哑,每个字都极为涩,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来敲过我的门。”
江北瞳孔收缩。
这个信息,文件里没有,报纸剪报上没有。
前面所有对话里,苏晚棠只字未提。
“几点?”他问。
“凌晨两点。”苏晚棠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我从猫眼看到她站在门外,披头散发,手里拎着一瓶酒。”
江北心跳慢了半拍。
“你开门了吗?”
黑暗中,长久的死寂。
苏晚棠的声音碎成几截,断断续续飘落过来。
“……没有。”
这两个字砸在漆黑的卧室里,比今晚任何一声鬼嚎都沉重。
江北注视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微光,光斑在轻轻晃动。
他彻底弄明白了。
苏晚棠真正的心结,本不是那封举报邮件,也不是职场上的你死我活。
而是周小敏跳楼前一晚,带着满身绝望来敲门,她却没有开。
所以,怨灵执拗缠上的,不是苏晚棠这个“举报者”,而是苏晚棠这个——
“曾经最好的朋友”。
……
江北摸黑打开床头的开关,灯光亮起。
他靠在床沿坐直身体,见苏晚棠哭得连肩膀都在抖,伸出手想拍拍她。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能理解苏晚棠的崩溃。
毕竟是一起吃苦过来的朋友,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换谁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等苏晚棠哭得声音小了一点,江北才开口。
“她跳楼那天……你就在家?”
苏晚棠吸了吸鼻子,点头。
“我就在客厅里,正看那份副总裁的任命书。”
江北愣了一下。
“周小敏一走,位置自然就是我的了。”苏晚棠的声音涩得发苦,“可我拿着那份任命书,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停了几秒,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大概十点多,我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巨响。”
“我跑到阳台上,想看看怎么回事。”
“我们两家的阳台离得很近,只隔着一道半米宽的墙。”
“刚走到阳台——”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江北没催她。
过了好几秒,苏晚棠才继续往下说,声音抖得厉害。
“她站在栏杆上。”
“穿着那套我们一起去买的职业套装,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江北的脑子里闪过刚才厉鬼的样子——也是职业套装,也是披散的头发。
“你没喊她?”
“我喊了!”苏晚棠猛地提高了声音,“我拼命喊她名字,让她下来!”
“她理你了吗?”
苏晚棠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冲我笑了一下。”
江北头皮一阵发麻。
“然后她就跳下去了。”苏晚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抽空了,“没有犹豫,就像一片树叶,直接掉了下去。”
“我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的。”
“小北,你知道那种声音吗?”
“肉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苏晚棠捂住脸,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卧室里只剩她压抑的哭声。
江北没有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跳楼前一晚,凌晨两点敲门,她没开。
第二天晚上十点,阳台上那一跳。
死前回头笑了一下。
江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个笑,不是释然,是恨透了。
苏晚棠哭了好一阵,声音渐渐小下去。
她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红得吓人,嗓子全哑了。
“小北。”
“嗯?”
“你说,如果当时我开了门呢?”
她盯着江北,眼底全是自责。
“如果那晚凌晨两点我打开门,跟她聊聊。”
“如果我没那么绝,没发那封邮件。”
“她是不是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