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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亦辰把粮票揣回棉袄内兜,拍了拍,确认没掉出来。裤兜里那三个铁疙瘩硌着,走一步硌一下,但现在顾不上。

他蹬上原身那双露脚趾头的棉鞋,拉开门。

风雪没停。天黑透了,院子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只有雪粒子打在脸上的触感告诉他外头还有个世界。

往哪儿换粮?

原身的记忆翻了翻,隔壁老周家。锅炉工,林场的铁饭碗,媳妇在食堂帮工,家里有余粮。但原身上个月借了他半袋苞米面,说好三天还,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江亦辰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隔壁走。

二十来步的路,走出一身汗。不是热的,是虚的。原身这副身板被酒泡烂了,胃里空得拧劲儿,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老周家的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啥。脚步声拖拖拉拉过来,门栓响了一下,门拉开一条缝。

老周的脑袋从缝里探出来。四十来岁,瘦高个,颧骨上的皮紧绷绷的,一双眼睛先往门外瞟了一圈,大概是怕赵黑熊的人。

等看清是江亦辰,那张脸立即拉下来了。

“你来嘎哈?”

声儿不大,但门缝也没再往大开。

江亦辰没废话。手伸进内兜,掏出那叠粮票,抽了五张,隔着门缝递过去。

“换棒子面。多少给多少。”

老周的眼珠子钉在粮票上。

林区的冬天,现金能擦屁股,粮票才是硬通货。尤其是这种品相齐整、没折没皱的粮票。老周在锅炉房烧了大半辈子煤,一个月到手的粮票还得先紧着一家五口的嘴。

门缝往外扩了两寸。

“哪来的?”

“你管哪来的。换不换?”

老周抿了抿嘴。视线从粮票上挪到江亦辰脸上,又挪回粮票上。反复两趟。

“上回那半袋苞米面。”

“今天的归今天。上回欠的,过两天补你。”

老周盯着他看了五六秒。

这个江亦辰,跟前阵子那个死皮赖脸借粮的街溜子,不太一样。说话脆,站得也直,虽脸色白得吓人,但那股子劲头不是装出来的。

老周侧身让他进屋,没请他上炕,只在灶台边上站着说话。从墙角扛出半袋苞米面,拎了拎,约摸十来斤。又从盐罐子里挖了一碗盐巴,搁在袋子上。

“十斤面,搭你一碗盐。五斤粮票。”

江亦辰把粮票拍在灶台上。

老周的手覆上去,指尖在票面上摩挲了一下,确认是真的,收了。

“你们家那几个丫头……”老周欲言又止,搓了搓手,“今儿赵黑熊那阵仗,半条街都听见了。”

江亦辰扛起面袋子往肩上一搁。

“听见就听见。”

他没多待。推门出去,风灌进来,老周在身后把门关了。关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说了句:“那丫头们……别饿坏了。”

十斤苞米面压在肩头,沉甸甸的。这点分量搁前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现在压得他锁骨生疼,脚底下打了两个趔趄。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响。

从屋里传出来的。钝的,有节奏。一下,一下。

他推开门,一股子木头碴子的味道扑过来。灶房里,二姐李秀云蹲在柴垛前面,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斧头,正劈柴。

斧头不快,她就拿蛮力砸。木头墩子被砸得歪到一边,她扶正,再砸。胳膊抡起来的时候,棉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皮肤冻得通红手腕,骨节凸着,细得能一把攥住。

她听见了动静。

斧头停在半空,头偏过来一点,看到他扛着面袋子进来。

然后头转回来,斧头落下去,砍进木头里,劈出一声脆响。

江亦辰把面袋子搁在灶台边上,解开袋口,抓了一把苞米面在手里搓了搓。粗,带着糠皮,不是啥好面,但燥,没受。

灶膛里还有火星子,李秀云劈的柴码在灶口边上,一码得整整齐齐。

他余光瞥见大姐宋念禾在院子水缸边搓洗衣物、手里攥着半块瘪皂角。

江亦辰往灶膛里塞了几细柴,吹了两口气。火苗子蹿上来,柴皮噼啪响。

他往一口薄得能看见火光映在锅壁上晃动的铁锅里舀了两瓢水,水缸里只剩了个底儿。

等水烧的时候,他开始和面。

前世在富婆的公寓里,他煮过挂面。那种包装精致的本乌冬面,锅里一扔,三分钟捞出来,浇上现成的酱料,齐活。

这玩意儿明显不是乌冬面。

苞米面粗糙,倒进盆里加水,得一点一点搅。他笨拙地搅动面糊时自嘲:“上辈子只会张嘴等富婆喂饭,没想到这辈子第一件正经事,是给五个丫头做饭。这苞米面,比A5和牛都烫手。”

大姐在添柴火。停的时候,视线往灶台这边扫一眼,又收回去。

江亦辰把面糊倒进锅里,用灶台上唯一一把缺了口的铁勺子搅。水开了,面糊翻着泡儿往上涌,带着一股子粮食烧熟的气味——粗糙、寡淡,但暖和。

他往里头撒了小半勺盐巴。

没油。没肉。连葱都没有。

但灶膛里的火把整个灶房烘出了一层暖意,铁锅里冒出的蒸汽熏在脸上,湿热的。

半个小时。

六碗棒子面糊糊盛出来。糊糊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在昏暗的灶房里,那点热气升起来,散开,消失。

他把五碗端到炕桌上。自己端了一碗。

“吃饭。”

声音在屋里头撞了一下。

没人动。

大姐宋念禾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上沾着木头碴子。

二姐李秀云靠在里屋门框上,一条胳膊横在前,另一条垂着。下巴微微偏着,眼皮耷拉着,那个角度看过来,是从上往下审犯人似的。

三姐沈知榆坐在炕头,后背靠着墙,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捂着嘴,闷闷地咳了一声。咳完,手放下来,手指上沾了一点唾沫,她安安静静地在棉裤上擦了擦。

四姐和五姐挨在炕尾。四姐江小满的整个身子都朝着炕桌的方向倾过去了,脖子伸着,鼻翼翕动在闻。碗里的热气飘过来,她咽了一下,喉咙上下滚了一圈,又咽了一下。

五姐江小秋坐在四姐右边,两条胳膊抱着,脸别向墙那侧,不看桌上的碗。但她的肩膀绷着,后背弓起来一点,耳朵尖泛着薄红。

饿的。全饿的。缸里见了底,这几个人最后一顿吃的是什么、几时吃的,原身的记忆里头连个影子都翻不着。

江亦辰端起一碗糊糊,铁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吹了两下。苞米面的热气扑在下巴上,烫。

他蹲下来,蹲到四姐跟前。

这个角度,他的视线和四姐平齐。她的脸圆,婴儿肥还没褪净,腮帮子上有一块皮,嘴唇裂了口子。两只眼睛大得不像话,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眼眶底下一圈乌青。

他把勺子递过去。

“烫。慢点喝。”

四姐江小满的眼睛盯着勺子上那团冒着热气的黄糊糊。

手没伸出来。整个人缩了一下。那是被打怕了的本能,原身的时候,最爱拿勺子、碗砸。

江亦辰没收回手。勺子举着,稳稳的,不动。

四姐江小满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不是嚎,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淌,滴在棉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她伸出两只手,十指头抖得厉害,捧住了碗。

嘴唇贴着碗沿小口地喝着,不敢发出声音。

五姐江小秋的脸还别着,但她的手从前松开了。右手搁在炕面上,五手指攥着炕席的边,指尖一下一下地掐。

二姐李秀云的胳膊从前放下来了。她站直了,视线从江亦辰脸上挪到桌上的碗,又挪回来。嘴张了一下,没说话,拉开步子走过来,拿起一碗。

动作很快,端起来就转过身,背对着江亦辰喝。

三姐沈知榆没起身。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搁在了炕桌边上,在端起碗后,看了一眼江亦辰,眼神不再是纯然的审视,带了些不易察探的疑惑。

五姐江小秋最后也端了碗。她没转过脸来,是侧着身子,单手端着碗,嘴贴着碗沿。

大姐宋念禾站在灶房门口,一直没动。

江亦辰没看她。他蹲在四姐江小满旁边,低着头,拿勺子搅着碗里自己那份糊糊。搅了两圈,舀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苞米面糊糊顺着嗓子眼往下淌,粗糙的颗粒刮着食道,到了胃里才散开。暖的。

大姐宋念禾的脚步声响了。

很轻。布鞋底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一点点挪过来。

她走到炕桌边,两只手搓了搓指头上的木头碴子,搓掉了,在棉裤上揩了一下。然后端起最后那碗。碗沿贴上嘴唇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小截没烧透的柴头塌了下来,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两颗,落在地上,灭了。

江亦辰蹲在地上,大瓷碗捧在手里,低头喝糊糊。

糊糊寡淡得要命,除了一点盐味,啥都没有。

但他喝出了一个数。

五碗糊糊,用了差不多三斤面。剩下七斤,省着吃,够五个人撑三天。三天之后呢?粮票还剩五斤,现金还有二十块。

三天。他得在三天之内搞到下一顿的着落。

裤兜里那三个铁夹子又硌了他一下。

脑袋里那道没有温度的提示还挂着,最后一行字——“宿主可通过与被守护者正面互动,获取积分及随机奖励。”

他抬头。

四姐江小满捧着空碗,舌头在碗沿上舔最后一圈残留的糊糊,舔完了,碗底朝天翻过来看看,确认一滴不剩,才恋恋不舍地把碗搁下。

她的视线碰上他的。缩了一下。没躲开,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怕他。还是怕他。吃了他一碗糊糊,还是怕他。

嘴里有股苞米面的糙味,刮得后槽牙发涩。

江亦辰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

“明天,”他说,“我进山。”

二姐李秀云转过身来了。她的碗也空了,嘴边沾了一粒黄色的面碴子,没擦。她看着他,眉毛拧到了一块儿。

“你?进山?”

那两个字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尾音往上挑,拖着一截不加掩饰的嗤笑。

“你连套兔子的绳扣都不会下。”

三姐沈知榆的咳嗽声从炕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咳完了,她拿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向江亦辰,没附和二姐,也没帮腔。

安安静静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大姐宋念禾的碗还端在手里,剩了小半碗没喝完。她的拇指摩挲着碗沿,指甲盖上嵌着木头碴子,一下一下地磨。

江亦辰没接二姐李秀云的话。

他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铁夹子,搁在炕桌上。

铁疙瘩磕在木头桌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屋里瞬间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二姐的嘲讽僵在嘴角,三姐审视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而一直背对着他的五姐江小秋,终于忍不住,缓缓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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