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已是深夜,月见溪随着人流走出凌云殿,白玉桥上的夜风将她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
青丝飞扬,三千修炼峰的灯火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盘散落在墨蓝丝绒上的碎星。
苏云微从落霞峰那群女弟子中脱身出来,与月见溪并肩走在桥上,看着这幅美景。
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她随手拢了拢,语气平淡地问:“今晚见了多少人?”
月见溪想了想,说:“认了四五十个,能记住的十几个。”
“够了。”苏云微点头,说道:“温小楼可以交,炸炉多但天赋不差,丹道上迟早有成就。萧星落话少但靠谱,她的阵法材料渠道比宗门坊市便宜。叶鸣川和大师兄交好多年,崆峒峰内门之首,值得结交。许昭性子热络但为人正派,散修出身能在碧落峰混出名堂靠的是真本事。”
她顿了顿,又道:“秦若那个人不太和人亲近,但今晚能坐在你旁边一整晚,说明她不讨厌你。”
“师姐,我记下了。”月见溪将这些话一一在心里过了遍。
苏云微师姐很少长篇大论,但每次开口都是货。
这时,远处白玉桥的尽头,裴远的身影出现在石阶上。
他刚从任务中赶回来,红袍上还沾着海水的盐渍,朝她们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边走边骂:“执事堂给我派了个丁级任务,结果到了现场发现情报有误,灵石没多赚,反倒贴了一件换洗的道袍!”
苏云微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你那件红袍早该换了,袖口磨得都快成了布条。”
“不换。”裴远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袍子,“这件袍子跟我出生入死十一年,换了不吉利。”
“你是舍不得那点布料钱。”
“谁说的?这是情怀。”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损了几句,月见溪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脚步不快不慢。
回到沧澜峰时已是深夜,月见溪推开石门,将寒漓剑横于膝上,盘膝坐下,丹田深处冰凤微微振翅。
她闭上眼,将今晚的人名与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温小楼、萧星落、叶鸣川、许昭、秦若、沈夜白等等。
还有那座始终空着的主座,和主座上她从未谋面的挂名师父。
窗外的云海翻涌如旧,月光从崖壁间漏进来,落在她膝上的寒漓剑上。
她吹熄油灯,躺在石床上沉沉睡去。今晚她没有想起任何关于“记忆”的事。这是入宗以来第一个完全没有被那些画面侵扰的夜。
次清晨,月见溪照常练剑。
裴远一身新换的红袍出现在松树下,难得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抱着重剑靠在松上看她练完三遍破浪式。
等她收剑,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
“大师兄托我给你的。”裴远说,“他说让你明白东海宗门的派系。”
月见溪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份东海各大家族与宗门的简要谱系,从四大世家到各峰弟子出身,从执事堂的长老名单到近五十年新崛起的散修势力,密密麻麻列了上百条。末尾附了一行字:月师妹小家族出身,这些东西迟早用得上。天阙峰藏经阁里有更全的版本,有空可以来看看。不用谢,以后说不定还要请你帮裴远管管他那张嘴。
月见溪将玉简收好,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裴远警惕地看着她。
“没说你的坏话。”
“真的?”
“真的。”
裴远不信,但也不好意思追问。
他咳一声,将重剑往肩上一扛,换了个话题:“过完年我要冲击金丹了。峰主说我已经压了六年,再压下去对经脉反而不利。大概年后三月闭关。到时候后山的炼器室借你用,钥匙我放苏云微那儿。”
月见溪抬头看着他。裴远在筑基巅峰已经六年,以他的天赋确实可以冲击金丹了。
“恭喜三师兄。”
裴远咧嘴一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记:“好好练你的剑,等我出关再找你切磋。”
说完扛着重剑大步流星地走了,红袍在晨风中翻飞,和往常一样,又不太一样。
年后开春,东海的风里多了一丝湿暖。沧澜峰上的积雪化了,松针上挂着的水珠被晨光照得透亮,山间溪流涨了几分,潺潺水声从早响到晚。
月见溪的子恢复了固定的节奏,辰时练剑,午时打坐,申时去执事堂接任务,戌时回石屋翻阅典籍。
筑基之后经脉中流动的是液态灵力,每一个周天都比炼气期沉了数倍,丹田中那团冰蓝液体缓缓旋转,像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深潭。
苏云微师姐每三天来教她一次炼丹。月见溪炸炉的次数从三次减到一次,再减到零。
当她第一次炼出一炉品相完好的聚灵丹时,苏云微拿起一粒对着光看了看,说了句“能用”,然后将丹方翻到下一页。
丹方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苏云微自己的批注,字迹细小工整,每一处火候的调整、药性的配伍、容易出错的步骤,都在旁边标注了原因。
“师姐的批注比丹方本身还长。”月见溪玩笑道。
苏云微将新的药材摆上案台,没有抬头:“我妹妹以前也炸过炉。她炸得比你多。”
月见溪没有说话,接过一株冰属性灵药,自己试着调整配比。
裴远开始为结丹做准备。
他每天去峰顶叩一次门,有时柳白溪峰主开门给他讲一炷香的结丹心得,有时门不开,他便在梅树下盘坐自己悟。
有一次他从峰顶下来灌了大半壶凉茶,难得没有笑:“师兄我去了,望师妹以后仙路通畅。”
月见溪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认真施了一礼,“师妹先在这里恭贺师兄金丹大成!”
裴远闻言,再没说什么,大笑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