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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三天,二老爷能坐起来了。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林娇娇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得她半睁半闭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阿福从外头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她扶着门框站稳了,气都来不及喘,就压低声音喊:“小姐,小姐,二老爷坐起来了!”

林娇娇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了阿福一眼,含混地“嗯”了一声。

“嗯?小姐您就嗯一声?”阿福急了,“二老爷躺了这么多天,大夫都说不行了,现在坐起来了!外头都在说,是您那碗汤起了作用!”

林娇娇又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汤。”她说,声音含混得像含着一口水,“是他自己……命大。”

“小姐——”

“阿福。”林娇娇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阿福立刻闭上了嘴。“别说了。说了,就是命大。”

阿福看着林娇娇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她嘴角挂着的那丝口水,看着她歪歪扭扭靠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急。她想说“明明就是小姐救的”,但她知道不能说。小姐说了,不能说。

她蹲下来,把林娇娇嘴角的口水擦净,小声说:“小姐,奴婢不说。可是别人会说。二太太今天早上让人去庙里还愿了,说是菩萨。周大夫说没见过这种事,说二老爷的命是捡回来的。赵大夫说了一堆什么‘毒气自散’‘气血归经’的话,奴婢听不懂,但听起来像是在说——不是他治好的,但也说不清是谁治好的。”

林娇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阿福没看见。

说不清就好。

说不清,就查不到她头上。

“小姐,还有一件事。”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二太太让人把张大夫开的那个药方要来了。说是要留着,以后给别的大夫看。张大夫不肯给,二太太说‘我花了钱的,方子是我的,凭什么不给’。张大夫没办法,只好给了。”

林娇娇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突然睁开的。那双涣散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又黑又亮,像两块被擦净的黑曜石。

“方子呢?”她问,声音还是含混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在二太太手里。听说二太太找了周大夫看,周大夫说方子没问题,乌头的量在正常范围内,吃三年也不会中毒。”

林娇娇又闭上了眼睛。

正常范围内。

她知道。

张大夫敢开这个方子,就不怕别人查。乌头的量一定写在正常范围内,吃三个月、半年都不会有问题。但吃三年,毒就会一点一点地积在体内,像水滴石穿,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不是医术的问题。

是人心的问题。

张大夫不是误诊,是故意的。

谁让他这样做的?

林娇娇想着这个问题,手指又开始动了。捻转,提,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扎一看不见的针。

阿福看见了,没有说话,站起来退到一边,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手边。太阳慢慢移到了头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林娇娇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阿福不敢打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下,一边做针线,一边守着。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阿福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她转身跑回林娇娇身边,小声喊:“小姐,小姐,老太太来了。”

林娇娇睁开眼睛,目光还是涣散的,但阿福注意到她的手不抖了。

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老太太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赵嬷嬷、大伯母、还有两个林娇娇没见过的丫鬟。一进院子,老太太的目光就扫了一圈——石榴树,石凳,水缸,然后落在林娇娇身上。林娇娇歪在椅子上,看见老太太来了,慢慢坐直了一些,但坐得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老太太怎么来了?”阿福的声音都在发抖,赶紧搬椅子。

老太太没坐,走到林娇娇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秋天的风,吹在脸上不疼,但让人起鸡皮疙瘩。

“娇娇。”老太太叫了一声。

林娇娇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目光涣散,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阿福要上来擦,老太太又摆了摆手。

林娇娇没有自己擦。她就让口水挂着,呆呆地看着老太太,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动物。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手指上戴着翡翠戒指,凉凉的,贴在林娇娇的额头上的时候,林娇娇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怕什么?”老太太笑了,笑容慈祥,像祖母在看孙女,“祖母来看看你。”

林娇娇看着老太太的笑容,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真的。这个笑,不是真的。

“这两怎么不去给祖母请安?”老太太收回手,语气像是责备,又像是关心,“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林娇娇想了想,含混地说:“……怕。”

“怕什么?”

“怕……怕人问我……问我话。”

老太太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大伯母站在老太太身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几个丫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林娇娇注意到赵嬷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上。

“谁问你了?”老太太的声音还是温和的。

林娇低垂着眼,想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了大伯母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点完就收回来了。但大伯母看见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没有人。”林娇娇低下头,声音含混,“没有人问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老太太看着林娇娇那张瘦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人问就好。娇娇,你记住,你是林家的嫡长女,谁也不能欺负你。有人欺负你,你来告诉祖母。”

林娇娇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骨头生了锈。

老太太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了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阿福一一回答了。老太太听了,点了点头,吩咐赵嬷嬷:“回头让厨房多送些补品来,大小姐太瘦了。”然后带着人走了。

一行人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阿福探出头看了看,确认走远了,关上门,转回身,腿都软了。

“小姐,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是来关心您的,还是来——”

“来看我的。”林娇娇含糊地说。

“看您?”

“看我……是真傻,还是装的。”

阿福的脸色白了一下。

林娇娇又闭上了眼睛。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暖。老太太的手摸在她额头上的那个感觉还在——凉凉的,像蛇。

林家。

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在看她。老太太看她,大伯母看她,林婉婉看她,现在连那个顾先生也看她。每一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是真傻还是装的?每一个人都想从她身上找到答案。但答案只有一个,她不会给任何人的。

手心里的汗,是她自己的秘密。

下午,二太太来了。这是二太太第一次亲自来偏院,不是让翠屏送东西,是自己来的。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银簪,脸上没什么脂粉,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一进门,她就看见林娇娇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个瘪的石榴。

“娇娇。”二太太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林娇娇慢慢转过头,看着二太太,目光涣散。二太太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

林娇娇看着二太太的眼泪,没有说话。她的手动了一下——她想伸手去擦二太太的眼泪,但她忍住了。不能动。她是痴傻的,痴傻的人不会因为别人哭就想擦眼泪。

“娇娇,”二太太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二婶来谢谢你。”

林娇娇歪着头看她,含混地问:“……谢什么?”

“谢你那天晚上来看了你二叔,谢你说了那句话,谢你煮的那碗汤。”

“我……我没有做什么……”林娇娇的声音含混,“是他……他命大。”

二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泪,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不信。她不信二老爷是命大。

“娇娇,”二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告诉二婶,你是不是会治病?”

林娇娇看着二太太,目光还是涣散的,嘴角还有口水。她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不会。”

二太太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老太太那样冰凉,不像大伯母那样带刺,也不像顾先生那样锋利。二太太的目光是热的,带着眼泪的温度。

“好,二婶不问了。”二太太站起来,拢了拢头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二婶的一点心意,你收着。”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娇娇,不管你会不会治病,二婶都记得你那天晚上来看了你二叔。”

脚步声远了。阿福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玉镯子,成色不算好,但也是值钱的东西。

“小姐,二太太这是——”

“收着吧。”林娇娇含糊地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瘪的石榴。石榴皮已经硬得像石头了,颜色黑红黑红的,像凝固的血。

她把石榴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它。然后她站起来,慢慢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转身,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去,躺下来,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林娇娇躺在黑暗中——她又把被子拉过头顶了。被子里很暗,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布的缝隙里透进来。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字。

写完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口。

明天,还有很多事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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