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洞内的甬道外窄内宽，幽深而曲折，像一条被掏空了内脏的巨蛇遗蜕。
孙悟空化成的蜜蜂沿着石壁的暗影飞行，翅翼震颤的声音细若游丝，在湿的空气中几乎听不见。
洞内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加阴森。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在幽蓝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头顶的钟石如獠牙般倒悬，每一的尖端都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珠，不知是渗出的地下水还是什么东西的涎液。
脚下的石道凹凸不平，缝隙里偶尔露出一截被蛀空的兽骨，白森森的，已辨不出是什么动物。
空气中浮动着那股越来越浓的冷调甜腥味，像腐烂的花瓣混着金属锈迹，每吸入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
孙悟空贴着石壁飞行，火眼金睛在黑暗中微微亮着金光。
他能感觉到这座洞府的不同寻常——洞壁上残留的妖气太浓太纯，不是寻常小妖能留下的痕迹。
这洞主在此地盘踞的时间，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甬道拐过几个弯之后，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
像是被人凭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阴森湿的石洞忽然退去，眼前出现了一座花亭。
那花亭建在一片平整的石台上，四角立着八雕花石柱。
柱上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小的幽蓝色花朵，每一朵都泛着冷光，像嵌在石头里的星星。
亭中摆着一张白玉石桌，桌边几张石椅，椅上铺着暗红色的锦垫。
亭子四周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叶片肥大，花朵艳丽，在无风的山洞里静静绽放。
若不是头顶没有天空，这里几乎可以错认作某个富贵人家的后花园。
花亭中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甬道的方向，暗蓝色的渐变长裙拖曳在石地上。
双臂垂落的长纱袖无风自动，像两条妖异的触须在水波里飘荡。
她的腰肢纤细，脊背挺直，站姿慵懒而从容，似乎正在等什么。
发髻高耸，银质的雕花额饰在幽蓝烛火下泛着冷光，正中那颗红宝石像半睁的血色眼睛。
孙悟空的蜜蜂形态骤然停住。
他落在花亭外一石柱的顶端，六足扣住柱面上一条细小的裂缝，翅翼收敛，一动不动。
火眼金睛亮了起来。
透过人形的皮囊，他看到了一团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妖气，在她体内翻滚涌动，像被困在瓷器里的暴风。
那妖气呈暗紫色，边缘泛着幽蓝的冷光，核心处更是浓黑如墨，隐隐能看到一只蝎子的虚影盘踞其中，尾钩高高翘起，毒囊里蓄满了幽蓝色的液体。
孙悟空看着她体内的妖气，虽说不怕她，但还是有些忌惮。
他决定先不动手。
看看这妖精到底要做什么，看看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他竖起耳朵，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一颗嵌在石柱里的石子，静默地注视着花亭中的一切。
蝎子精站在花亭中，看着几个侍女鱼贯而入。
那些侍女穿着齐整，但面容僵硬，眼底空洞无神，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
她们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摆着时令瓜果和各色素点——
青玉盘里的荔枝还挂着水珠，白玉碟中的桂花糕码得齐整，玛瑙碗中盛着琥珀色的蜜饯，还有一盘雪白圆润的馍馍，每一件都精心准备过。
她们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摆上白玉石桌，动作整齐划一，摆完后便垂手退到一旁，低头等待下一个指令。
蝎子精的目光在石桌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每一件都摆得恰到好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的们。”
她开口，声音慵懒而不容置疑。
“把御弟哥哥给我搀出来。”
“是。”
侍女们齐声应道，声音空洞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她们退下，消失在花亭后方的甬道里。
片刻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拖沓的沉重。
两个侍女半扶半搀地带着一个人走出来——
那人的头低垂着，袈裟松散，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正是唐僧。
孙悟空在石柱上微微一动，六足抠得更紧了些，石粉从柱面上簌簌落下。
他的火眼金睛在唐僧身上扫了一遍——面色发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暗紫，眉心有一团若隐若现的灰气在浮动。
不是寻常的迷药，似乎是某种迷情的妖毒。
师父中毒了？
孙悟空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女妖精似乎也是准备夺取唐僧的元阳，因为西行来遇到的这么多女妖，都是这个目的。
所以师父暂时应该没有危险。
而这个蝎子精比之前遇到的女妖精更漂亮。
他决定继续观望，考验一下唐僧的定力。
侍女们将唐僧搀到花亭中，小心翼翼地扶他坐在一张铺着暗红锦垫的石椅上。
唐僧的身子晃了晃，头无力地靠向一侧，嘴里含糊地发出一声呢喃，像是梦呓，又像是佛号。
他的念珠不知何时已被拾回，松松地绕在手腕上，珠子在幽蓝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幽光。
蝎子精摆了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
“是——”
侍女们躬身退后，脚步轻而急促，像是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甬道之后，整座花亭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半倚半坐。
一个醒着，一个半昏半沉。
洞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那些幽蓝花朵在藤蔓上绽放的细微脆响。
静得能听见石桌上水珠从果皮表面滑落的滴答声。
那些幽蓝的烛火不再摇曳，像一排凝固的冷星，将整座花亭笼罩在一层幽冷而美艳的光晕之中。
蝎子精站在石桌旁，垂眸看着瘫坐在石椅上的唐僧。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眼底那抹幽紫的光轻轻跳动了几下。
她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划过，冰蓝色的长指甲在玉石表面刮出一道细不可闻的声响。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才到手的东西。
那目光里有得意，有舒畅，有蓄谋得逞后巨大的痛快。
也有一丝藏得更深的、耐人寻味的东西——
那东西在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她习惯性的冷媚笑容掩去了。
她的指尖停在石桌边缘。
那片指甲尖锐而冰冷，在玉石上印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