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晨光从东方山脊后射出，将毒敌山上空的阴云撕开几道口子。
阳光穿透稀疏的松针，在林间空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只松鼠抱着一颗松果从树洞里探出头，警惕地扫了一眼树下横七竖八躺着的的身影，又缩了回去。
孙悟空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仰面躺在一片枯草堆里，右臂搭在口，左腿伸直，右腿蜷着。
阳光正正地照在他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被光刺得缩成两个针尖，随即翻了个身，用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头还是昏沉沉的，像被人灌了一脑子糨糊。
昨晚蝎尾刺入太阳的位置，结了一层暗紫色的血痂，血痂周围的猴毛被毒液烧焦了一圈，露出底下微微发黑的头皮。
他抬手摸了摸那处伤口，指尖刚触到血痂边缘，一股钝痛就从颅骨深处涌上来，沿着眼眶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闷哼一声放下手。
疼归疼，比起昨晚那种脑袋要裂开的剧痛已经好多了。
蝎子精的倒马毒还在他体内游走，没有完全出来。
但他从八卦炉里炼过的肉身正在一点一点分解那些毒素，像滚烫的铁板在慢慢蒸发滴上去的水珠。
他环顾四周。
猪八戒仰面朝天躺在三丈开外的一块青石上，肚子随鼾声翻江倒海，嘴角淌着一道亮晶晶的馋涎，不知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沙僧倚着行李担子半靠半坐，双臂抱在前，下巴垂在口，呼吸均匀而低沉。
“起来，起来——别睡了，快起来！”
孙悟空从地上弹起来，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猪八戒的屁股。
猪八戒从梦中惊醒，浑身一抖差点从石头上滚下去。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是孙悟空，脸上立刻堆出一脸劫后余生的欣喜。
“啊——猴哥！你醒了！”
他连忙爬起来伸手去摸孙悟空的头
“你的头还疼吗？”
孙悟空把头往旁边一偏，让他的手落了个空，随即不自然地摆了摆手。
“现在好多了，那妖精还奈何不了俺老孙。”
说完还特意挺了挺肩膀，似乎要证明自己完全没事。
可他那双原本金光四射的眼睛此刻仍有些浑浊，眼底的血丝还没消净。
沙僧也睁开了眼睛，正从担子边站起身来。
他向来不多话，但此刻看到孙悟空右太阳上那块暗紫的血痂，眼神也沉了几分。
“大师兄，师父呢？师父在哪啊？”
孙悟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猛地回头，朝毒敌山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坏了！师父还在那妖精的洞房里呢！”
猪八戒一听到“洞房”两个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凑上前，脸上挤出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笑容，嘴巴故意张得老大。
“哎呀，猴哥，那女妖精长得貌若天仙，师父这一夜肯定过得很好啊！”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
话没说完，孙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呆子！休要胡言乱语！跟我走！”
孙悟空说完一个纵身，朝琵琶洞方向掠去。
猪八戒揉着后脑勺，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然后跟上去。
沙僧没接话，拿起降妖宝杖也跟了上去。
白天的琵琶洞与昨夜判若两处。
朝阳的光照在洞口那片灰白石幔上，将那层层叠叠的褶皱照得分明。
石匾上「毒敌山琵琶洞」几个字，在光下，不再是昨夜那种阴森样子，而是透出几分古朴的青灰。
几老藤从洞口上方垂下来，藤蔓上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几点米粒大小的紫色花苞。
但洞门前的空地上，昨夜鏖战的痕迹仍然触目惊心。
石地被蝎尾抽出数十道深浅不一的沟痕。
几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槐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处还残留着被风刃切过的光滑平面。
空气里仍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调甜腥味，被晨风稀释了大半，却仍顽强地挂在洞口不肯散去。
孙悟空在洞口停住脚步，火眼金睛眯起来，透过洞门，往洞内扫了一眼。
他的眼睛比昨夜恢复了一点，虽仍有残毒未清，看东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数丈开外。
洞内很安静，没有声音，甚至连烛火都灭了。
只有洞顶钟石渗出的水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
他转身看向猪八戒和沙僧，郑重其事地说。
“八戒，老沙，你们先在此等着。明白吗？”
猪八戒脯一挺，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猴哥，当然明白！你先进去打探打探——”
然后他话锋一转，露出了嬉皮笑脸的贱笑。
“看看师父要是昨夜被那女妖骗了，散了元阳，亏了德行，那咱们就散伙吧——”
他话没说完，孙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
“你这呆子——休要胡言乱语！”
猪八戒捂着肚皮赶紧改口。
“我是说，我是说，这要是师父禅心未动，没有乱了性情呢，那咱们就想办法把师父救出来，共同西去啊！”
他说完还往沙僧身后挪了半步，防着猴哥再出手。
孙悟空瞪了他一眼。
“算你会说话。在这等着。”
说罢他原地转了一圈，身形急速缩小，化作一只蜜蜂，翅翼在晨光中闪了一道透明的弧线，一头扎进了洞口石幔的缝隙里。
沙僧看着蜜蜂消失的方向，沉声说了句。
“大师兄，小心一点。”
猪八戒扛着钉耙在石头上坐下来，挠了挠耳朵上的毛，转头对沙僧一本正经地说。
“沙师弟，俺老猪吃亏就吃亏在，太实诚，讲真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沙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默默把行李担子往更远处挪了几步。
琵琶洞内，幽暗如夜。
甬道两侧的烛火已自行熄灭，只有洞顶渗出的地下水在石壁上凝成一颗颗发光的露珠。
将整条甬道笼罩在一层极幽极淡的冷光中。
孙悟空化成的蜜蜂紧贴着石壁飞行，翅翼震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洞中比绣花针落地还轻。
侍女们都还没醒。
她们歪歪斜斜地倒在甬道两侧的石凹里。
有的靠着石壁，有的趴在石桌上，睡得深沉。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连都睡了，她们自然也睡去了。
孙悟空从她们头顶飞过，没有多看一眼。
他穿过花亭的废墟，穿过昨晚被毒雾浸染得焦黑的石壁，穿过侍女们居住的侧洞。
终于在洞内深处一处较为开阔的石室里找到了唐僧。
石室的穹顶垂下一粗壮的石笋。
石笋上绑着一暗紫色的绳索。
那绳索可不是普通麻绳，而是蝎子精用自己的蝎尾褪下的旧甲炼成的捆妖索。
柔韧而冰凉，在幽暗的洞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幽紫的荧光。
绳索从石笋上垂下，末端牢牢捆在唐僧的双腕上，将他整个人吊挂在半空中。
他的身体，随着绳索轻微的晃动，来回轻摆。
袈裟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身子，头低垂着，下巴抵在口。
眉心那个昨夜被毒出的针孔已结了痂，周围残留着一圈浅淡的幽紫痕迹。
嘴唇裂泛白，嘴里不时发出含糊的呢喃，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说梦话。
孙悟空落在他头顶的石笋上，六足紧扣石面，收敛了所有气息。
他不着急出手救唐僧。
他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师父到底有没有破戒。
那个蝎子精貌若天仙，昨晚把师父弄进洞房那么久，万一师父真的乱了性情——
孙悟空不敢多想。
他清了清嗓子，施展传音之术。
将自己的声音压得低沉、庄重、带着特有的慈悲威严。
一道金光从石笋顶端射下，笼罩了唐僧低垂的头。
“玄奘——你可知错。”
唐僧猛地抬起头。
那声音，是的声音吗？！
他双眼睁得滚圆，瞳孔里全是惊恐和虔诚，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开。
他挣扎着想让被缚的双腕合十，但绳索绑得太紧只能勉强将指尖并拢。
“，弟子玄奘知错了！弟子没有半途而废！那女王虽对弟子有意，可弟子没有动过一丝私情——”
他话说到一半，还没说完，那庄严的金光忽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熟悉的嗡嗡声——蜜蜂振动翅翼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
那嗡嗡声里似乎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憋不住的偷笑。
唐僧的表情在一瞬间从虔诚转为愕然，从愕然转为羞恼。
“悟空？是你来救为师了？”
孙悟空从石笋上弹起，金光一闪变回猴身，轻巧地落在唐僧面前的石地上。
他双手叉腰，毛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嘿嘿嘿，师父，你看出来了，夜来好事如何？”
唐僧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他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这猴子，越来越不像样了！竟敢冒充来审为师！我这就念紧箍咒——”
“别别别——师父！”
孙悟空连忙跳起来去捂他的嘴，
“师父！你误会了，徒儿只是想知道——师父是否动摇了取经的心意。”
“闭嘴。若是玄奘改变了主意，还会被绑在这里吗？”你快把为师放下来。”
孙悟空连忙上前去解那暗紫色的捆妖索。
手指刚触到绳索，指尖就被一股冰凉的毒力弹了回来，绳索上附着的妖力像个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他的头还昏沉着，体内的毒还没净，手上的力气只剩平时的六七成。
他又试着去扯绳结，指节在绳子上抠了半天，那绳结纹丝不动。
“师父——莫怪我。我昨也中了那妖精的毒，此刻毒性还没有出来呢。这绳索，应该也是她的本命妖器，我暂时还破不开。”
话音未落，洞府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是石榻上的人翻身坐起时，锦褥发出的闷响，紧接着是赤足踩上石地的声音。
蝎子精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就听到了，洞外有窃窃私语。
不是侍女的声音，而是男人压低了的说话声。
她不需要听清内容，这洞里除了她和那些侍女。
只有一个男人——那个吊在外面的唐僧。
而他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她从石榻上猛地坐起，甩开锦被。
没有更衣，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暗紫色的薄纱睡裙，腰间丝绦松松垮垮地系了一半，半边肩膀从薄纱下出来。
但她的手已经握紧了立在床榻边的三股钢叉，叉刃在幽暗中亮起一道冷冽的幽蓝毒光。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内宅，薄纱在身后拖曳出蜿蜒的水痕。
走进洞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脯一挺，猛地将叉杆往石地上一顿，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小的们——！”
侍女们从睡梦中齐齐惊醒，有几个直接从石凹里滚下来，连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分明听到有人说话。莫让生人跑了——给我搜！”
她的声音拔得极高，在洞中回荡成层层叠叠的余音。
侍女们连忙在洞内四处寻找。
蝎子精自己提着钢叉，大摇大摆地朝吊唐僧的石室走去。
她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带着被搅了清梦的恼怒。
孙悟空听到她脚步近，不等她转过甬道拐角，已化作蜜蜂，嗡的一声飞走。没入洞顶的阴影。
她走到唐僧面前，站定。
看到唐僧还在。
双手被吊在石笋下，头低垂着，袈裟皱巴巴地披在身上。
她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抽了抽鼻子，空气中似乎又一股昨晚那只臭猴子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环顾四周，但什么都没有。
她缓缓俯下身，让那张还没上妆，却依旧绝美的脸。
从幽暗中凑近了唐僧低垂的脸。
她的眼睛在暗处仍是幽紫的，睫毛上还挂着睡醒后，没来得及揉掉的倦意。
薄纱睡裙在她俯身时往前滑坠了几寸，露出锁骨下方一整片冷白如玉的皮肤。
她用两指尖轻轻捏住唐僧的下巴，将他的脸往上抬起。
她没有再摆出昨夜的各种娇媚的姿态，脸上也不见讨好之色。
只是强势而平淡地询问着。
“怎么样？御弟哥哥，你可想明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