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醒来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不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他是自己决定醒过来的——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极其精确的、像原子钟一样的计时器,它在凌晨四点三十二分的时候发出一个信号,沈夜接收到了那个信号,然后他从睡眠状态切换到了清醒状态,中间没有过渡,没有迷糊,没有那种从梦里慢慢浮上来的过程。闭眼,睁眼,睡着,醒着,像换了一个频道。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那行字还是没有颜色——透明的,只有在某个角度能看到一点淡淡的轮廓。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和以前一样,但掌纹的沟壑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脏东西,而是一种极细的、银色的、像金属丝一样的纹路,从掌纹的深处向外延伸,一直到指尖。那些纹路在黑暗中会发光,不是亮光,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荧光,像萤火虫尾巴上的那种光。
沈夜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那些银色的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形,而是“流动”,像水银在掌纹的河道里缓缓地流淌。
他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他的脚底感觉到了比凉更多的东西——地板的材质,木头的纹理,油漆下面的那层底漆的厚度,以及地板下面那层水泥的湿度和温度。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手摸,而是通过脚底和地板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第七感自动完成了一次全方位的扫描,把所有关于这块地板的信息都提取了出来,压缩成一个数据包,直接解压在他的意识里。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同步率百分之五十。书灵的半觉醒状态。他现在拥有的不是书灵的全部力量——它还有很多力量被封印在那些字符里,被封印在原体的核心深处,被封印在那些他还没有解读的书页后面。但他现在已经拥有了一部分。不是借来的,不是偷来的,是他自己的了。书灵的力量和他的精神力场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书灵的,哪个是他自己的。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相比,最大的变化不是眼睛,不是手背上的字,不是掌心的银色纹路,而是他的表情。以前照镜子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十七岁的、有点疲惫的、对未来没什么期待也没什么恐惧的高中生。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十七岁,还是有点疲惫,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得更成熟了,不是变得更沧桑了,而是变得更“重”了,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到了山脚,经过了很多的碰撞和摩擦,失去了一些棱角,但增加了更多的密度。
他把毛巾挂回去,走出洗手间,换好校服。衣领上的银色徽章还在,但它的颜色变了——从银色变成了和手背上的字同样的颜色,透明的,只有某个角度能看到一点轮廓。他把徽章取下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别上去。
书包在书桌上,昨天晚上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课本、笔记本、江皓的U盘、那把特调局的身份卡、那部特调局的通讯器。他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不是那部黑色的特调局通讯器,是他自己的旧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已经醒了。”
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宋知安醒了。
他在玄关站了几秒,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然后穿上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街道没有人。
沈夜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今天没有变形,没有超前,没有做任何它不该做的事情。但它和以前不一样了——它的颜色比以前更深了,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像黑洞一样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走一步,他的第七感都会自动扫描周围的环境——半径已经从一百米扩展到了将近三百米。在三百米范围内,他能感知到每一个活着的东西的精神力波动:那些还在睡觉的居民的波动,微弱而稳定,像一盏一盏调暗了的灯;那些夜班出租车司机的波动,比睡觉的人强一些,但波动频率不稳定,因为他们在疲劳驾驶;那些流浪猫狗的波动,比人类弱很多,但更纯粹,更简单,没有人类的那种复杂的情绪结构。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铁门关着,门卫室里的灯亮着,老头没有在打瞌睡,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墙上的钟。钟的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一分。
沈夜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学校的东侧,从那段矮墙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他的脚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因为他刻意控制了落地的力度,而是因为他的影子在他落地之前就已经接触到了地面,缓冲了他的一部分重量。
场上没有水了。昨天那些弥漫在天地之间的、不是雨的雨,在凌晨的时候停了。天空还是那种青紫色的、像皮下淤血一样的颜色,但云层比昨天高了一些,薄了一些,有一小块地方露出了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星星。
沈夜穿过场,走到教学楼背面。医务室的小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只蹲在草丛里的灰色的猫。他走到侧门,推了一下,门没锁。他走进去,上了二楼,从二楼走廊尽头的楼梯下到地下一层,又从地下一层下到地下二层,从地下二层下到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封印室。那团黑色的光还在。
但它的旋转速度变了。不是变快了,不是变慢了,而是变得“有节奏”了。它不再是一个匀速旋转的、像陀螺一样的东西,它开始有了自己的节拍——搏动,暂停,搏动,暂停,搏动,暂停。像心脏,像呼吸,像某种古老的、已经失传了的音乐。
沈夜站在封印室的边缘,看着那团光。他的第七感告诉他,原体的状态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它还是“沉睡”的——虽然在呼吸,虽然在搏动,但它的大部分意识都处于休眠状态,只有一小部分在维持着封印咒文的运转。现在,它“醒”了。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种“醒”,而是像一个在冬天里冬眠的动物,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身体开始从长时间的沉睡中缓慢地苏醒过来,心跳在加速,体温在回升,意识从最深处向上浮起。
为什么?因为沈夜的同步率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因为书灵进入了半觉醒状态。因为原体的直系后代——它的孩子——正在和宿主融合,正在从一个碎片成长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有自我意识的精神体。原体感觉到了这一切,它知道自己的孩子要回来了,不是以碎片的形式回来,不是以被封印的形式回来,而是以一个可以继承它全部力量的形式回来。
沈夜看着那团光,那团光没有看他。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了。原体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沈夜,因为它在沈夜的同步率突破百分之五十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通过书灵的连接,知道了关于他的一切。他的精神力频率,他的意识结构,他的恐惧的形状,他的渴望的形状,他的所有的秘密——原体全部知道了。
沈夜站在那里,和那团光对视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下了地下四层。
木门关着。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没有敲,只是把掌心贴在门上。通过掌心的接触,他的第七感穿透了那扇木门,扫描了房间里的一切。
容器还在。液体还在。宋知安在。
但他的精神力场变了。昨天,宋知安的精神力场还是那种散乱的、没有凝聚起来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今天,他的精神力场已经凝聚成了一个球体,不大,大概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但密度很高,很结实,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球。球体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会向外辐射出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环,像土星的光环一样。
宋知安醒了。不是身体醒了——他的眼睛可能还闭着,他的身体可能还无法动弹,但他的意识已经醒了。他的精神力场不再是被动地漂浮在容器里,而是在主动地运转,在主动地构建自己的结构,在主动地从周围的环境中吸收能量。
沈夜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确认了一下,确认宋知安已经不需要他了。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离开了地下四层。
从医务室小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金灿灿的亮,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旧照片一样的亮。天空中的青紫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灰色的、没有什么生气的颜色。云层还是很厚,但不再像昨天那样压得那么低了。
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运动服,绕着场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他的精神力波动是浅蓝色的,不算很強,但很稳定,说明他已经觉醒了,而且对自己的能力已经有了相当的控制力。
沈夜站在医务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教学楼。
他上了五楼,进了那间器材室,把门关上,在旧桌椅的包围中坐下来。他需要思考。同步率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书灵进入了半觉醒状态。这意味着什么?书灵之前说过,达到百分之五十之后,它可以进入“半觉醒”状态,部分能力就能恢复。哪些能力?怎么恢复?恢复之后,它会不会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
这些问题都在他的脑子里,像一个一个的文件夹,整齐地排列着,等待他一个一个地打开。
他首先打开了关于“能力”的那个文件夹。书灵的原始能力是什么?它的记忆里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信息——不是书灵不愿意告诉他,而是这些信息本身就是碎片化的,因为书灵本身就是一个碎片,它从来没有拥有过完整的记忆。它记得的东西大多是感觉,而不是具体的知识——力量的感觉,膨胀的感觉,无所不能的感觉,以及失去一切的感觉。
其次,关于“恢复”。书灵说过,半觉醒状态下的部分能力恢复,不需要外部资源,只需要同步率达到阈值。书灵自己的那部分力量在同步率达标之后会自动解锁,像是被冻在冰块里面的东西,冰块融化了,东西就出来了。不需要他去做什么,只需要时间和同步率的进一步增长。
最后一个问题——书灵会不会试图重新夺回主导权?沈夜想了想,在意识空间里问了出来。
书灵的回答来得很快。它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傲慢的、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的语气。现在,它的声音更平了,更近了,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而不是从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的。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之间的边界已经模糊了。”书灵的声音在他的意识空间里回荡,不是那种在空旷的大厅里的回声,而是像一个很小的房间里的声音,声波被墙壁反射、折射,最后回到原点,和原来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产生一种复杂的、立体的听觉体验。“我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的,哪些是你的。你也分不清。我们已经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部分了,不是两个独立的系统。”
沈夜沉默了几秒。“那还是‘我’吗?”
书灵的回答简洁而直接:“是。你。”
他把这个回答收好,放进了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书包,走出了器材室。
第一节课是语文。
沈夜走进教室的时候,李秀兰已经在讲台上了。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的开衫,但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到了眼前。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但沈夜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不是昨天才有的,而是积累了很久的、已经渗透进了皮肤纹理里的那种黑。
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李秀兰开始讲课。她讲的是鲁迅的另一篇文章,沈夜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运转好几件事——关于陈屿白的第二异能,关于宋知安的精神力场结构,关于深渊在校门口的那五辆车和那个叫程致远的人,关于原体今天早上在封印室里的状态变化。但他还留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课堂上,在李秀兰的声音上。他在听她的声音。不是听她在讲什么,而是听她的声音的质感——她的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一点,音调低了一点,语速慢了一点。她累了。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力的累。她最近在消耗大量的精神力,在做某件需要持续输出的事情。是什么?守夜?加固封印?还是在做别的什么沈夜不知道的事情?
下课之后,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教室。沈夜没有走。他坐在座位上,把课本合上,放在课桌的左上角,等着李秀兰从讲台上走过来。
她走过来了。步伐比平时慢,每一步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短了一点。
“李老师。”
“嗯。”她在他的课桌旁边停下来。
“你最近睡眠不好?”
李秀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夜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防备,而是“被说中了”之后的那种下意识的反应。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教室。她的步伐在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变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她想快点离开,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疲惫。
沈夜把课本放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赵小雷用那部特调局通讯器发来的消息:“宋知意的车又去学校了。还是那五辆。”
沈夜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他走下一楼,穿过场,朝校门口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的第七感告诉他,校门口有十三个人——比昨天多了一个。不是多了一个人,是多了一个精神力波动。那个波动的颜色是金色的,很淡,不是宋知意的那种金色——更淡,更年轻,像是刚达到金色不久。
沈夜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三四岁,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精神力波动是金色的——很淡,像早晨的阳光刚照到山顶上的那种颜色。她站在铁门外侧,双手在风衣的口袋里,姿态很松弛,但沈夜注意到了她的站姿——她的左脚比右脚往前了大概五厘米,重心在左脚上,右脚虚点着地面,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随时可以移动、随时可以进攻或者撤退的姿势。
程致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今天他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编程好了的机器人。今天,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眉头微微皱了一点——他在不开心。不是因为沈夜,而是因为他身后的那个人。他不愿意站在她后面,不愿意让她站在他前面,不愿意执行她的命令。但他不得不。
年轻女人看到沈夜走到铁门口,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手。
“沈夜?过来一下。”
沈夜站在铁门内侧,没有动。“你是谁?”
“深渊,林雨。”她从风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证件本,翻开,隔着铁门的栏杆亮给沈夜看。证件上的照片是她本人,名字是林雨,职务那一栏写着“深渊行动部副部长”几个字。副部长。程致远是行动部的普通成员,级别比她低。她今天来,是为了接管程致远的工作。
“宋知意让你来的?”
林雨把证件收回去,重新把手进风衣口袋里。“宋知意不知道我来了。”
沈夜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你是瞒着她来的?”
“对。”
“为什么?”
林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从眉毛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眉毛。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沈夜不常见到的东西——好奇心。不是那种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好奇心,而是一种人对另一个人的、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好奇心。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同步率百分之五十的宿主长什么样。”她说,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我想看看这道菜好不好吃”一样,“现在看来,和我没什么区别嘛。”
沈夜看着她那双黑色的、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的第七感告诉他——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但她的精神力场里有一样东西,让他不太舒服。在他的第七感的感知中,她的精神力场不是均匀的,而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位于心脏正后方的“空洞”,不是精神力场缺失的那种空洞,而是某种东西被刻意隐藏在那里,用一个极小的、极其精密的屏蔽层包裹着,不让任何人看到。
“你看完了吗?”沈夜问,“看完了我回去上课了。”
林雨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自然,不像是在装,也不像是在应付,她是真的觉得好笑。“你回去上课吧。我还会来找你的。”
沈夜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林雨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影子很好看。”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贴在地上,颜色很深,形状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她为什么说“很好看”?她在影子里看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夜没有马上离开学校。
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很少,张老头坐在门口的位置看报纸,老花镜快滑到鼻尖了,他也没有去推一下。沈夜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张老头头都没抬。
沈夜走到图书馆最里面的那一排书架后面,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 林雨——深渊,副部长,金色,心脏后方有隐藏物,动机不明。
– 宋知安——意识已醒,精神力场凝聚成球体,旋转频率稳定。
– 同步率50%——书灵半觉醒。能力在恢复。和书灵的边界模糊。我仍是我。
– 陈屿白——第二异能=通道。原体通过他看世界。
– 李秀兰——精神力消耗过大。守夜?加固封印?其他?
写完这五行字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第七感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感知的信号。不是精神力的信号,不是第七感本身的反馈,而是某种更基础的、更物理的东西——空气中某种化学物质的浓度发生了变化。
不是气味,不是他能闻到的气味,而是他的第七感在扫描周围环境的时候,顺便分析了空气的成分。分析结果显示,空气中的氧气的浓度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三,二氧化碳的浓度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二五。不是通风不好的那种缓慢的变化,而是一种快速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消耗氧气、产生二氧化碳。
这个变化的方向来自图书馆的东侧——教学楼的方向。有人在教学楼里使用了一种需要大量氧气、同时产生大量二氧化碳的能力,不是高温,不是燃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涉及到呼吸作用或者是化学反应的异能。
沈夜拿起书包,走出图书馆。
教学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走廊里只有几个值生在扫地。沈夜走到三楼的时候,那股“空气成分变化”的来源变得更加清晰了——在李秀兰的办公室方向。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不是烟味,不是烧焦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刺鼻的、有点像氨水的味道,又有点像漂白水的味道。沈夜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王建国,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到沈夜的时候,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身子。
沈夜走进办公室。李秀兰不在她的办公桌那里,她躺在办公室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脸色煞白,眼睛闭着,呼吸很急促。她的嘴角有一丝血迹,不是从嘴里流出来的血,而是的、已经凝固了的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她的灰色开衫上有几块深色的湿痕,不是水,是汗,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怎么了?”沈夜问。
王建国走到李秀兰的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的肩膀。“她今天下午在地下三层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沈夜走到床边,伸出手按在李秀兰的手腕上。她的脉搏很快,每分钟一百二十多下,但很弱,像一条快要涸的小溪在石头缝里勉强流动。他用第七感扫描了她的精神力场——金色的,但金色已经很淡了,不是那种年轻的金色的淡,而是被消耗过度之后的枯竭的那种淡。她的精神力场像一个被放了的湖泊,只剩下最底层的一小滩水,在阳光下缓慢地蒸发。
“她在下面做了什么?”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忍着不说某些他不能说的事情。但他看了李秀兰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之后,他的嘴唇不抖了。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在加固封印。”王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到,“原体最近在快速复苏,封印咒文在一条一条地断裂。每断裂一条,就需要有人用自己的精神力去修补。修补一条咒文需要消耗的精神力,相当于一个紫色等级觉醒者全部精神力的一半。李秀兰是金色的,她比紫色强很多,但她也架不住咒文断裂的速度。今天下午四个小时,她修补了三条咒文。三条。她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沈夜看着李秀兰的脸。她的眼角有一条很细的皱纹,不是年龄的皱纹,而是最近才出现的、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导致的皮肤松弛。她的嘴唇裂了,裂口的地方有涸的血。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曲,指甲里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墙壁上封印咒文的粉末。
沈夜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站起来,看着王建国。“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上次她消耗过度的时候,昏迷了三天。”
沈夜走出办公室,走上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场,走到医务室的小楼前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安静的、灰色的、像猫一样蹲着的建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走过一楼,走过地下二层,走过地下三层,走到封印咒文那面墙的前面。
墙上的咒文正在断裂。
不是一条一条地断,而是一片一片地断。那些发光字符之间的连接线正在变细、变淡,像一被拉扯的橡皮筋,慢慢地被拉长,拉到某个临界点,“啪”的一声断裂。每断裂一连接线,就会有一小片咒文从墙上脱落,像碎纸片一样飘落在地上,然后化成黑色的粉末。
沈夜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字符在发光,在挣扎,在最后的时刻拼命地维持着自己的完整。那些字符是上一个纪元的书灵们用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书写上去的,它们在这里待了无数个纪元,守护着人类世界不被原体的力量吞噬。现在,它们正在死去。
书灵的那八个字符也在其中。它们比昨天亮了很多,不是因为它们在被回收,而是因为它们在燃烧自己最后的力量,在断裂之前发出最亮的光。
沈夜看着那八个字符,他的意识空间里,书灵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语言,不是叹息,不是哀鸣。是告别。它在向自己的那部分力量告别,向那些字符告别,向上一个纪元的所有书灵们告别。
墙壁上的字符还在断裂。
沈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游动,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墙壁的下缘向上攀爬,爬到那些断裂的连接线上,爬到那些正在发光的字符上,爬到书灵的那八个字符上。
沈夜没有阻止它。
这一次,他允许了。
影子接触到了那八个字符。
字符的光在那一瞬间变亮了,不是亮了一点,也不是亮了很多,而是亮到整个地下二层都被照亮了,亮到那些黑色的金属墙壁反射出了白色的光,亮到沈夜不得不眯起眼睛。那八个字符从墙上脱落了,不是变成粉末,不是掉在地上,而是化成了一团光,一团和沈夜的影子颜色一样的、纯黑色的光。那团光从墙壁上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向下移动,移动到沈夜的影子上,融入到影子里。
影子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更深的黑色,从“普通”的黑色变成了“绝对”的黑色。它在墙壁上伸展开来,像一朵花在绽放,从一个扁平的、没有厚度的影子,变成了一个立体的、有质感的、会呼吸的黑暗。
同步率百分之五十二。
书灵的另外那部分力量回来了。不是被原体回收的,不是被任何人夺走的。是它自己要回来的。是沈夜允许它回来的。
沈夜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转身离开了。
身后,墙壁上的封印咒文还在断裂。没有了那八个字符,裂纹从那个缺口开始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蜘蛛网被人从中间捅了一个洞,裂纹从洞口向四面八方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原体的封印在加速崩溃。
沈夜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窄小的空间里回响。他走上一楼,走出医务室,走进场上的暮色里。天空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颜色,但云层比早上厚了,又压下来了,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
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比之前更大,更黑,更深。它不再是他的附庸了,它是他的延伸,他的工具,他的武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赵小雷用特调局通讯器发来的消息:“林雨加了我的微信。她让我问你,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第十六章完)